陈九背贴石壁滑坐下去,掌心蹭过怀里的诡簿残页。
刚才逃得太急,残页边角刮破了他手背,血珠渗出来,在焦黑纸面上洇出个小红点。
"九哥。"苏三娘蹲在他身侧,指尖抚过他发间沾的碎石,"金瞳还疼吗?"
陈九扯了扯嘴角,把残页往怀里按了按:"比被赵虎那孙子踹屁股强。"
赵虎正用石砖砸洞道里的霉斑,闻言骂了句"狗日的",但没回头。
铁娘子靠着墙摸铁链,链环撞出细碎响,像在数心跳。
陈九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映着诡簿残页,焦黑处突然泛起金光——是他金瞳的光。
残页上的炭灰簌簌往下掉,露出几行模糊字迹:"诡主非邪,乃怨所聚;百夜非梦,实为祭典。"
"祭典?"苏三娘凑过来看,发梢扫过他耳垂,"难道之前破的诡域......"
"吱呀——"
洞道外突然刮进一阵风,火折子"噗"地灭了。
黑暗里先响起铁链拖地声,是铁娘子抄起链子挡在众人身前。
赵虎骂骂咧咧摸火折子,陈九金瞳自动亮起,淡金色光芒中,他看见祠堂木门被风推开条缝,有个佝偻身影拄着竹杖,正往门里挪。
"各位莫慌。"沙哑声像砂纸磨石板,"老乞丐讨碗水喝。"
陈九眯起眼。
来者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腰间挂个缺了口的陶碗,最显眼的是他左眼——那只眼睛泛着青灰色,像蒙了层死鱼皮。
明镜突然挡在陈九身前,腰上铁剑出鞘三寸:"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乞丐没看明镜,目光直勾勾锁在陈九怀里的诡簿残页上:"小子,你手里攥的是'命书',不是'禁术'。"他竹杖点地,"老东西当年是大昭观星师,替皇上夜观二十八宿,后来嘴贱说了句'帝星暗,诡星明',就被扒了官服扔出京城。"
"观星师?"苏三娘轻声重复,"那您知道诡主......"
"你们以为它在吞怨念?
错。"老乞丐打断她,"怨念是烂泥,风一吹就散。
诡主吃的是执念——那些死不瞑目、不肯过奈何桥的魂儿,才是它的粮。"他枯瘦的手指戳向陈九,"你们每破一个诡域,就是在替它筛粮食。"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铁娘子的铁链滴冷汗。
苏三娘攥紧皮影竿的手青筋直跳,赵虎的火折子"咔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九喉咙发紧。
他想起七岁那晚,母亲被红衣诡拖进巷口前,最后看他的那眼——不是恐惧,是狠,是叮嘱他"好好活"的狠。
"我娘......"他声音发哑,"她的执念......"
老乞丐叹口气:"若那股劲儿还在,早被收进'千夜终局'当祭坛砖了。"
陈九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得石壁簌簌落灰:"那怎么破?"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纸片,纸角卷着,像被人反复折过。
他递过来时,陈九看见纸片边缘有焦痕,和诡簿残页的烧法一模一样。
"《净灵谱》残篇。"老乞丐说,"当年我偷抄的。
上面写着,焚簿得双魂共燃——一个是净灵,能烧邪祟;一个是执念,能引邪火。"
陈九接过纸片。
火光下,墨迹晕开几个字:"焚簿需双魂共燃,一为净灵,一为执念。"
"双魂......"苏三娘凑过来看,"九哥是净灵,那执念......"
"得是和诡主捆最紧的魂。"老乞丐咳嗽两声,"你们猜,谁的执念能把诡主拽到火里?"
陈九盯着纸片上"执念"二字,喉结动了动。
他突然想起,母亲出事那晚,街角飘着的,正是冥婚村特有的红盖头。
洞道外又刮进一阵风,把老乞丐的破衫吹得猎猎响。
他弯腰捡起赵虎掉的火折子,吹亮了塞给陈九:"夜还长着呢,小子。"
陈九捏紧纸片,金瞳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些。
他望向洞道深处——那里有风声,有虫鸣,还有种熟悉的、像红盖头飘过时的腥气。
"明儿夜里。"他突然说,"去冥婚村。"
苏三娘转头看他,眼里没问为什么。
她摸出块干净布,替他包手背的伤:"我皮影箱里还有半卷红绸,能当引火绳。"
赵虎捡起火折子,拍了拍陈九后背:"老子扛石砖砸门。"
铁娘子把铁链甩得哗啦响:"奶奶的,再敢碰老子的魂儿,老子抽它八层皮。"
老乞丐拄着竹杖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记住,执念不是恨。"他指了指陈九心口,"是不肯放下的......"
话音被风声卷走了。
陈九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低头看怀里的诡簿残页——刚才洇血的地方,慢慢渗出几个新字:"千夜终局,始于初夜。"
他摸了摸母亲留下的银锁,锁片上还留着她当年的体温。
金瞳里的光突然炸亮,把整个祠堂照得通亮。
"走。"陈九把残页和纸片塞进怀里,"先去冥婚村。"
苏三娘扯了扯他衣袖:"九哥,你知道那村子......"
"知道。"陈九笑了,叼上根草棍,"所以得去。"
洞道外的风越刮越急,像有谁在远处哼着走调的冥婚曲。
陈九带头往洞外走,金瞳里的光把前路照得清清楚楚——那光里有母亲的眼,有周伯的咳血,还有诡主说"百夜饲魂"时,他咬碎的草棍里的血腥味。
这夜,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