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回到医院时,凌晨的冷风裹着雨星打在脸上。他攥着安娜给的病房钥匙,指尖在金属上磨出青白。推开ICU旁家属休息室的门,三封信躺在折叠床上——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邮戳停在三个月前,正是俄罗斯被锁在器材室的那周。
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拆开第一封。信纸是普通的练习簿纸,铅笔字写得用力,划破纸背:“美利坚,没有你在,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食堂的阿姨还是会少给我半勺土豆泥,储物柜里又被塞满了过期牛奶。不过也好,至少不用再担心有人突然递来暖手宝,让我忘了自己该冷的。” 字迹在末尾渐渐模糊,像被水晕开的痕迹。美利坚想起自己那段时间被母亲没收手机,在瑞士参加商业夏令营,隔着大西洋收到的短信永远是“忙”,却不知道俄罗斯在纽约的雨天,正踩着浸满牛奶的运动鞋去上课。
第二封信的信封里掉出半截烟头烫过的纸片。“今天有人在厕所堵我,” 钢笔字抖得厉害,“他说‘美利坚让我告诉你,别再跟着他’,还有一通电话声音和你一模一样,连笑起来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尾音都像。号码也是你的私人号,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直到他们把我推到水池里。美利坚,你告诉我,那不是你,对吗?” 信纸边缘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美利坚想起安娜说的录音,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能模拟声纹的黑色盒子——原来那些模仿他声音的威胁,早就像毒针一样扎进俄罗斯的信任里。
第三封信没有信封,直接用回形针别着。字迹异常平静,像冬天冻住的湖面:“如果能再来一次,我宁愿从未遇过你。” 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是俄罗斯常给他画的图案,只是这次太阳中间裂了道缝,像被砸碎的玻璃。美利坚的指尖抚过那道裂痕,突然想起高一开学后第一周周五中午的时候俄罗斯在图书馆睡着了,把脸埋在数学课本里,他偷偷在人家笔记本上画了个同样的小太阳,被发现时对方耳朵红透,却小声说“画得真丑”。那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铺成金色的桥,如今却只剩下桥断后,深渊里的回声。
“咔哒”,ICU的门被护士推开。美利坚慌忙把信塞进口袋,站起身时膝盖发麻,差点撞翻旁边的输液架。护士递过体温单,低声说:“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是昏迷。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他走进病房,呼吸机的声音像老旧的钟摆。俄罗斯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鼻梁上有道淡褐色的疤,是初二打篮球时为了抢他的球摔的。那时他笑话人家“战斗民族也会摔破鼻子”,俄罗斯却捂着伤口笑:“还不是为了救你这个笨蛋。” 美利坚伸出手,想碰那道疤,指尖却在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他怕自己手上的血腥味玷污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俄罗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似乎有些发颤,“信我看了。其实高一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特傻,明明被欺负了还装不在乎。但我又怕你真不在乎,怕你不需要我这个朋友。” 他想起母亲曾把俄罗斯送的、用易拉罐拉环做的钥匙扣扔进垃圾桶,说“别和穷小子混在一起”,那时他嘴上应着,却趁人不注意把钥匙扣捡回来,藏在书包最深处。
“你说宁愿没遇过我,” 他蹲下来,把头抵在病床边缘,“可我没告诉你,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莱蒙学院那些镀金的日子,不是真正的活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密的叹息。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断成两截的钢笔,把“USA”的笔帽轻轻放在俄罗斯掌心,“你说过要帮我写三年作业的,现在才写了一年半,不准赖账。”
呼吸机的频率突然快了一下。美利坚猛地抬头,看见俄罗斯的手指动了动,虽然微弱,却像一道电流击穿了死寂。他扑到床边,抓住那只没有插针管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活人特有的暖意。
“喂,” 他的声音哽咽,却带着笑,“听到了吗?不准装睡。等你醒了,我带你去吃土耳其烤肉,这次我请客,把你欠我的作业都补上。” 雨夜里,ICU的灯光惨白,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信笺和沉默的呼吸之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或许信任无法复原,但伤口深处,仍有未死的芽,在黑暗里等待着,哪怕只有一丝光亮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