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6点12分,风铃声响。
那个奇怪的客人又来了。
惠子是金港湾花店的店员,只见她给面前的花儿洒上清水,转身露出职业化笑容。
“欢迎光临!”
客人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色大衣,仅露出瘦削的下巴,惠子记性不错,记得这位连续两周在傍晚时分来店的客人。
看他默不作声在台子上挑选,她主动捧起一束紫罗兰,热情介绍道:“这是我们店下午刚到的新品种,比您之前买的贵些,但它的茎叶……”
印象里,琴酒前两次买得都是紫罗兰,所以她猜这位先生偏好这种,才投其所好的介绍。
她讲得滔滔不绝,殊不知,在说出这些话时,这会是琴酒最后一次踏进这家店。
他压了压帽檐,示意她包起来。
素日卖花,惠子最喜欢这样大方寡言的客人,开心的挑了几支成色最好的,包装好递给琴酒。
临走前,又往里面塞了张卡片。
“这是我们店的贵宾卡,下次来能给您打8折哦!”
惠子目送琴酒离开。
忍不住想,这位先生的女朋友一定拯救过银河系,不然怎会找到这样帅气、体贴又多金的人当男朋友!
拐过萧瑟的街角,会员卡轻轻飘进垃圾桶。
穿着、花品让店员产生记忆点,他不会再来这家店了。
……
别墅大厅传来滴滴声,她知道琴酒回来了。
站在二楼栏杆处,纤手正细致削着果皮,掌心一空,连刀直接掉下去。
下面的琴酒偏了头,水果刀插在地板,正好接住苹果。
毛利兰心道可惜,对上男人望过来的目光。
“抱歉,手滑。”
随后冷漠地收回视线,趿着拖鞋回了卧室。
哑巴妇人从琴酒手里接过未处理的海鲜,他上去敲敲门,然后推开。
新买的紫罗兰被轻轻放到窗台上。
外面的露台摆满各式各样娇艳的花儿,兰姑娘哪都去不了,索性给自己找点事干。如今闻着深秋的花香,绿色植株重新霸占阳台,他恍惚回到了以前同居的时候。
兰没有回头,抬头透过玻璃看到琴酒在啃苹果。
“我想见艾米丽。”
琴酒回答:“她现在不在日本。”
“我要给她打电话。”
“她现在没空接。”
一铲子横空扔他脑门,琴酒赶快闪开。
OK,这是叫他滚的意思。
晚上吃饭,餐桌面对面坐着他们两个人,保姆在厨房煲汤,偌大的客厅显得格外冷清。咖喱牛肉的酱料放得有些多,她只夹了一筷子,便再没动。
琴酒沉吟片刻:“撤下去重做一份。”
保姆恭敬领命,刚要端盘子,兰抬起头:“怎么说人家也做了好几个小时,说重做就重做,要是你天生喜欢折腾人,回你的组织,到时候有的是人叫你折腾!”
说完没看琴酒的表情,站起来上了楼。
保姆小心觑了眼,发现琴酒没反应,才悄悄退下。
由于不能出门,她开始习惯晚饭后练瑜伽。
大概一个小时,额头出了些细汗,她穿着瑜伽服回到卧室,看到坐在阳台躺椅的琴酒。
不由冷笑:“以前没见你这么有空闲,现在恨不得住我屋里。”
她下了逐客令:“出去,我要换衣服。”
他没回头,意思很明显。
琴酒的无耻她不是第一天领教,剜了眼惬意的背影,便要拿着衣服出去。
背后传来轻轻的叹息:“你换吧。”
琴酒很快出去,并带上门。
换下瑜伽服,浴室的热水倾头浇下,毛利兰的眼前逐渐变得氤氲朦胧。
人在洗澡的时候会不自觉放空思绪。
她想,这样的琴酒有些陌生。
她见过琴酒很多面,霸道强势,居家体贴,沉闷寡言,杀人不眨眼,唯独没见过刚才,被她赶出去的落寞。
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一样。
她不明白琴酒把她困在这里的意义,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有瑕疵的璞玉,她宁愿不要。
洗完澡吹干头发,她坐在床头看了会儿书。
十一点,准时关灯睡觉。
没多久,房间的门被悄悄推开。
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谁,好看的眉头轻轻皱起来。
“滚出去。”
琴酒没听她的,灵活的钻进被子,从背后紧紧贴着她。
毛利兰忍无可忍,一胳膊肘子捣过去,正中胸口。
他重重咳嗽起来,音色略显嘶哑。
“打吧,反正我最多还有两年……”
“是最多还有两年,就能康复吧?”
琴酒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寂静的房间洒下一地银光。
易容丸的副作用,根本不是全身溃烂而死,只是会不间断地起红疹、溃疡,按时吃药的话,最多两年即可恢复。
这是贝尔摩德那晚亲口对她说的。
她真是信了琴酒的邪!
仿佛能听到兰姑娘的后槽牙咯咯作响,琴酒却没有丝毫被拆穿的尴尬,反把她抱得更紧了。
没有火热的欲望,只有留恋的温存。
“放我走吧,GIN。”
琴酒的身体僵硬一瞬:“别这样叫我。”
“不叫,你就不是了?”
她轻轻叹息。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俯身亲了下她的额头。
“可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竟是罕见的固执:“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可现在呢?”
她平静道:“你就当那个毛利兰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困兽呲起牙。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离他是那么遥远,仿佛一松手,便再也找不回来了,月光落在墨绿的眸底,她在里面看到了悲伤与逐渐燃烧的野性。
本能唆使他低头,侵略般吻上她的唇。
察觉到身上人的动作和反应,她慌乱推搡着胸膛,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琴酒的力气不知高出她多少倍,手腕被强行反扣到枕边,若琴酒来硬的,现在的她没有任何办法。
“唔…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他重重喘着气:“那你会不会记住我?”
“…做梦!”
“像你这样的卑鄙无耻之徒,我恨不得忘得干干净净!恨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生命里,恨我为什么会和你纠葛不清,琴酒,你最大的悲哀不是得不到爱,而是根本认不出爱的模样!”
她声嘶力竭的喊出来,琴酒不由愣在原地。
他口口声声的爱,执拗一生追求的执着情感,不过是她能记住他就可以了。他没有基本的共情能力,没体验过亲情、友情、爱情等所有感情的任何一种。
是啊,他不懂爱。
“是,曾经我以为我能救你!总幻想我对你而言不一样,你麻木不仁、冷漠无情,没关系,我愿意引你向善,我相信迟早能等到那一天!可渐渐我发现,那时候的我蠢得要命,我不是什么圣母救世主,做不到亲眼看着亲近的人受到伤害而无动于衷,如果你问我当初的承诺,我承认,是我不自量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咬牙切齿,可当月光慢慢偏移,却照亮了她满脸的泪痕。
萤萤之火,怎可堪黑暗?
琴酒赤裸的上半身映入眼帘,她那天刺得伤口开始结痂。
毛利兰的每句话,都像拿刀把他的伤口重新剜了一遍,她在哭诉她的不自量力,她亲口告诉他,她后悔了。
沉默蔓延在无边黑夜,竟压得他喘不过气。
若一直在黑暗中独行也就罢了,偏在他见过那束光后再无情收回,这未免太残忍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他顺着从脖子细细亲到锁骨,抬起头来笨拙的想接吻,身下人却倔强的把脸扭到一旁。
他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柔顺的金发散落下来,正好盖住她哭红的眼睛。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沉重的呼吸在夜里低低喘着,他的嗓音变得喑哑。
“在沃尔索,你后不后悔救我?”
毛利兰呼吸一滞。
诚然,若不救他,他们之间什么后续都不会有。米花町的小巷不是起点,沃尔索才是,他们在悲叹的瞬息再次重逢,命运之神的诅咒,他们谁都逃不掉。
时间很长,卧室很静。
埋在她颈窝的下巴蹭了蹭,好像在等待神明审判的利刃。
窗外千娇百媚的花儿落满月色,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她浓重的鼻音,眼角的泪水无声落到他掌心。
“我后悔…当初怎么没把你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