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凌霄殿的窗棂上,簌簌有声。谢晏之搁下狼毫,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半朵未成形的梅蕊。他垂眸望着案几上青瓷茶盏腾起的热气,眼角余光却凝着阶下立着的女子——谢昭鸢正捻着枚蜜渍梅子,指尖沾着晶亮的糖霜,朱唇微启时,皓齿咬下梅肉的模样,像极了檐角那株开得正艳的朱砂梅。
这几日雪下得密,清和殿的宫人说,昭鸢长公主惦记着御花园的梅树,竟亲自带着花匠修剪枝桠。谢晏之想起今早暗卫呈上的密报,说长公主的情报网昨夜截获了北境部族的密信,信中提及和亲之事。他指尖微动,砚台边缘被叩出清越的声响。
“长公主今日进的蜜渍梅子,倒像是江南的风味。”他开口,声音浸着殿内的冷意,却在落向谢昭鸢时,不自觉地敛了些锋芒。他看见她腰间悬着的鎏金香囊轻轻晃动——那是他今晨让内侍送去的,里头装着新收的江南梅脯,原是想借着这由头,探探她的口风。
谢昭鸢闻言,抬眸望来。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宫装,衬得肤白如雪,乌发松松挽了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听见他的话,她故意将面前的茶盏往前推了推,青瓷盏沿撞上他手边的白玉镇纸,“当”一声脆响在殿内散开。“陛下前几日还嫌岭南的荔枝酸涩,怎的又知江南梅子的滋味?”她语气带了几分狡黠,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偷吃到蜜糖的猫儿。
谢晏之喉头轻滚。他怎会不知?江南的梅子是她幼时随母妃在行宫时最爱吃的零嘴,那时她尚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团儿,总踮着脚往他书房里钻,把沾着糖霜的小手往他衣摆上蹭。如今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眉宇间是先帝宠出来的明媚张扬,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他知道她在装傻,知道她的情报网早已将北境的动静报给了她,可他偏要听她亲口说。
殿内的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气息却驱不散谢晏之眼底的寒意。他没接话,只是屈指将案上的朱砂印泥推了过去。谢昭鸢的目光落在宣纸上,这才看清那并非山水,而是几笔勾勒出的冰棱,末端用朱砂点染出一点艳色,像极了雪夜里燃着的烛火。
“沈太后今日问起北境的和亲名册。”谢晏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指尖摩挲着印泥盒的红木边缘,纹理在指腹下泛出温润的光,“阿鸢觉得,漠北的风……可配得上长公主的金步摇?”
“漠北”二字出口时,他清晰地看见谢昭鸢攥紧了袖中的锦帕。那帕子是她亲手绣的,边角绣着并蒂莲,此刻被她揉得发皱。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殿内一时只有落雪声。谢晏之的心也跟着那睫毛起落,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不该将她推向风口浪尖,可他控制不住——他想知道她的心意,想知道她是否同他一样,在这宫墙之内,被名为“禁忌”的藤蔓缠绕得无法呼吸。
“漠北的雪连月不化,”谢昭鸢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却还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春水,映着殿内的烛火,亮得惊人,“哪有宫里的梅花开得好。”她说着,竟将覆着锦帕的手轻轻覆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锦帕传来暖意。谢晏之的指尖猛地一僵,宣纸上的冰棱被墨色晕开,像一滴坠落的泪。他能感受到她手心里的微颤,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想抽回手,想维持住帝王的克制,可那暖意太过诱人,像寒夜里唯一的篝火,让他这具习惯了冰冷的躯壳,竟生出了贪念。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沈太后驾到——”
谢晏之如遭雷击,猛地抽回手,将印泥盒推得更远。可指尖离开时,却鬼使神差地在她掌心轻轻碾了碾,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沾到的朱砂。他起身整理衣袍,动作间,袖中一枚暖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双鱼佩。谢昭鸢上月在御花园遗失的玉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昭鸢”二字。
谢晏之弯腰拾玉的动作顿住了。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触到那两个熟悉的字眼,他忽然抬眸看向谢昭鸢。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有些慌乱,却又带着一丝倔强。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晏之听见自己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含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与无奈。
“这玉……”他将玉佩塞进她掌心,指腹擦过她腕间的脉搏,那里的肌肤细腻温热,跳动着鲜活的气息,“倒像是朕的东西了。”
他的话语暧昧不明,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谢昭鸢攥紧玉佩,将其贴在胸口,能感受到那玉上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殿外渐近的銮驾声打断。
谢晏之已转身面向殿门,背影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他恢复了平日里冷峻的帝王模样,只是对跟进来的内侍沉声道:“去清和殿取长公主的披风来,殿外雪大。”
内侍领命而去。沈太后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珠翠环绕,面容威严。谢晏之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上前行礼,谢昭鸢亦屈膝请安,只是攥着双鱼佩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雪还在下,落在凌霄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谢晏之垂眸听着太后谈论北境的军情,眼角却时不时飘向阶下的谢昭鸢。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可他知道,她掌心的玉佩一定还是暖的,就像他此刻的心跳,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为她剧烈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