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魏劭那声从胸腔深处炸裂而出的“查！！！”，裹挟着滔天的杀意与濒临崩溃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冲击波，震得在场所有亲卫心头剧颤，几乎站立不稳。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管这片狼藉的修罗巷，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感知，都死死地钉在臂弯里那个迅速失温、气息微弱的身影上。

“备马！回府！叫太医！！！”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声音扭曲变形。动作却与声音的狂暴截然相反——他双臂肌肉绷紧到极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不可思议的轻柔，将小乔打横抱起，如同捧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避开她额角狰狞的伤口。

亲卫早已牵来最快的战马。魏劭抱着小乔翻身上马，将她整个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苍白染血的半张小脸。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的血色利箭，冲破巷口刺目的阳光，朝着魏府的方向疯狂疾驰！马蹄踏过积雪和泥泞，溅起猩红的泥点，那是敌人和他自己亲卫的血。

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鼻端浓烈的血腥味和她身上那丝微弱到几乎消失的馨香。怀中身体的冰凉触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低头，下颌绷得死紧，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紧闭的眼睫和毫无血色的唇，那脆弱的样子，比千军万马的刀锋更让他恐惧！恐惧失去！恐惧这好不容易凿开一丝缝隙的冰窟，再次被彻底冻结、永坠黑暗！

“撑住……”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音破碎不堪，不知是在命令她，还是在哀求上苍，“给我撑住！”

魏府大门洞开，肃杀之气弥漫。魏劭抱着小乔，如同一阵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飓风，卷过惊惶的下人，直冲主院寝居。

“太医！太医何在？！”他的咆哮声震得房梁簌簌落尘。

早已被快马先一步通知、吓得魂不附体的太医署院判王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侍卫拖了进来，药箱都差点掉落。

“快！救人！”魏劭将小乔极其轻柔地放在床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小心。他猛地回头，那双赤红未褪、如同地狱恶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王太医，“她若有半点闪失，本侯要你太医署所有人陪葬！”那杀意，凝若实质，压得王太医瞬间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侯……侯爷息怒！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王太医连滚爬爬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脉，查看伤口。

寝居内瞬间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太医翻动药箱、剪开被血浸透绷带的细微声响。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弥漫开来。

魏劭如同一尊煞神，矗立在床榻三步之外。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溅满了暗红的血渍，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方才情急之下徒手格挡利刃，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此刻正汩汩流血，染红了半截衣袖。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钉在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人身上。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王太医的额头布满冷汗，手指搭在小乔腕间，眉头越锁越紧。他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快而不乱，但脸色却越来越凝重。他又仔细检查了她的瞳孔、口鼻，甚至翻开她的眼皮查看。

“如何？！”魏劭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王太医身体一抖，猛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侯……侯爷！夫人外伤虽重，但止血及时，暂无性命之虞！只……只是……”

“只是什么？！”魏劭的心猛地沉入谷底，一步跨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王太医完全笼罩。

“只是……夫人头部遭受重击，颅内有淤血之兆！更……更棘手的是，”王太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官在清洗伤口时，发现那弩箭……弩箭上淬有奇毒！此毒极为阴损，下官……下官一时无法辨识，只知其能随血入脑，若不清除淤血并解去此毒，夫人恐……恐有长期昏睡不醒，甚至……甚至……”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只是拼命磕头。

昏睡不醒……甚至……殒命？！

这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魏劭的心脏！他眼前猛地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钉在原地！

他赤红的眼底，那翻涌的毁灭风暴瞬间停滞，化作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渊！那寒渊深处，是比之前任何一次暴怒都更可怕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射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太医。

“解药！”他的声音低到了极致，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本侯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翻遍天下医典！挖地三尺！给本侯找出解药！清除淤血！若她醒不过来……”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的冰渣，“本侯诛你九族！”

那平静话语里蕴含的、毁天灭地的疯狂意志，让寝居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王太医吓得魂飞天外，几乎晕厥过去，只能拼命磕头：“下官……下官遵命！定……定当竭尽所能！竭尽所能！”

魏劭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床上。小乔安静地躺着，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那支淬毒的弩箭，那未知的阴损毒素，如同无形的毒蛇，正在她体内、在他最珍视的软肋深处，疯狂噬咬！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粘稠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这血，有敌人的，有他自己的，却救不了她分毫。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灭顶的恐惧，将他彻底吞噬。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亲眼看着伴侣濒死的凶兽，空有利爪獠牙，却只能发出绝望而无声的咆哮。

“清淤……”他盯着王太医，声音嘶哑，“现在！立刻！给本侯清淤！用最快的法子！最有效的法子！本侯就在这看着！”他拖过一张沉重的紫檀木椅，重重地放在床边，如同磐石般坐了下去，赤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小乔的脸，也盯着王太医颤抖的手。那姿态，如同守护着龙之逆鳞的暴龙，任何一点闪失，都将引来彻底的毁灭。

王太医面如死灰，知道再无退路，只能强撑着，在魏劭那如同实质的目光压迫下，颤抖着取出最细的银针和最锋利的柳叶刀，开始那凶险万分的颅内清淤之术。每一次落针，每一次下刀，都如同在刀尖上起舞，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寝居内，只剩下银针破空的微响，刀具触碰的轻鸣，以及魏劭那沉重得如同擂鼓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窗外，雪后初晴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乌云吞噬，天色阴沉下来，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沉郁得看不到一丝光亮。唯有床榻边，那盏被侍女点亮的宫灯，散发着微弱而执拗的光芒，映照着床上苍白的人儿，也映照着床边那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守护者。

他的软肋，正命悬一线。

而他，这个曾经誓言灭她全族的男人，此刻正用自己全部的暴戾、恐惧和无能为力的愤怒，死死地守护着这唯一的、染血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