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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川鲁好汉约输赢

决战河山之青山为证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小孩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念)莫……莫道石人一只……一只……

李狗剩
李狗剩

一只眼,你咋还结巴了呢?再来一遍,念顺了苹果就给你!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小孩舌头打了个结)莫道死人一只眼……

李狗剩
李狗剩

(李狗剩哭笑不得)哎哟!你娘个觉背的!是石人,石头的石!不是死人!记住了不?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念)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

李狗剩
李狗剩

哈哈哈哈!好!(李狗剩笑着把青苹果塞到小孩手里)拿着!只要你把村子里的小孩都教会,晚上叔叔再给你个红苹果,比这个甜!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小孩接过苹果,举着跑了,边跑边念叨)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远,像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村子里荡开圈圈涟漪)

到了夜里,赵家寨被墨色的夜幕罩住,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忽然,一阵鬼哭狼嚎似的声音从村头飘来,又尖又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四九兴,成海王!四九兴,成海王!”一遍又一遍,像无数只夜枭在叫,绕着村子打转转。

村长赵忠厚家的土炕上,他和老婆正裹着被子睡觉。听到这声音,村长老婆猛地坐起来,推了推身边的赵忠厚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快出去看看!这咋回事?半夜三更的,谁在嚎丧?

赵忠厚
赵忠厚

(赵忠厚把头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发颤)这咋去呀?这外头听着跟闹鬼似的!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村长老婆吓得往他身边凑了凑)你才闹鬼呢,这大晚上的,谁家孩子这么皮?不怕被狼叼走?

赵忠厚
赵忠厚

谁知道呢……

赵忠厚嘟囔着,刚想翻身,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村长老婆)你个死鬼,出去看看呀!再这么嚎下去,牲口都得惊了!

赵忠厚
赵忠厚

(赵忠厚一脸委屈,从被窝里探出头)俺……俺不敢!万一真有鬼咋办?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呸!哪来的鬼!(村长老婆又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你个没出息的!俺当初不嫌你穷嫁过来,你倒好,连出去看一眼都不敢?

赵忠厚
赵忠厚

(赵忠厚被踹得龇牙咧嘴,赶紧爬起来)去去去!俺去还不行嘛!这老娘们,真是的!

他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拉开门栓时,手都在抖,在夜里格外清晰。他探出头,眯着眼朝外面瞅,缩着脖子跟只受惊的鹌鹑似的。

村子里,被吵醒的村民们也陆续开门出来了。有人举着煤油灯,有人抄着锄头、扁担,脸上都带着惊慌。负责站岗放哨的川军士兵们也端着枪跑了过来,枪上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士兵们交换了个眼神,端着枪往声音来的方向摸去,脚步放得极轻,枪栓上了膛。村民们也跟在后面,举着农具的手心里全是汗——这大半夜的,到底是谁在折腾?

第二天清晨,阳光像融化的金子般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镇大街上。卖鱼的摊位前,鱼鳞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摊主老王正弯腰剖开一条足有两尺长的草鱼,刀刃划开鱼腹的瞬间,他“咦”了一声,从黏滑的内脏里抽出一张被泡得发皱的纸条,展开一看,“49兴~成天王~”几个字歪歪扭扭,墨迹却异常清晰。

隔壁卖菜的老张刚把一筐白菜摆整齐,随手拿起一颗剥外层的老叶,菜叶间竟夹着张纸条——四九兴成海王

话音刚落,斜对面的杂货店老板娘在麻袋堆里直起身,麻袋粗糙的布面上,不知被谁用红漆写了同样的字,像滴血似的扎眼。

磨豆腐的李师傅在灶台边忙碌,一板刚成型的嫩豆腐上,竟有淡墨写的字迹,他凑近了才看清是“49兴~成天王~”

拉货的马车夫正蹲在车辕边抽烟,脚踢到一根磨得光滑的木头,低头一瞅,木头侧面被刻了字,正是那串念叨了一天的句子。

铁匠铺的老赵抡着锤子打铁,火星溅在铁板上,冷却后竟显露出底下的刻痕——“49兴~成海王~”

小酒馆掌柜擦酒坛时,发现最底下那只坛底,炭笔写的字被酒气熏得发黑,凑近了仍能辨认出同样的字样。屠夫老王在案板上剔着排骨,刀尖戳到块硬东西,原来是截骨头里塞着纸条,抽出来一抖,骨头渣掉了满地,纸条上的字却赫然在目。

镇子里的人拿着各自找到的纸条,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角。卖花布的老板娘捏着纸条跟染坊老板嘀咕,茶馆里喝茶的老汉们举着茶杯争论,连学堂门口背着书包的孩子都在互相炫耀。那些字像长了脚,钻进粮铺的米缸、布庄的货架、甚至私塾的窗台上,风一吹,仿佛都能听见“49兴”的回声。

到了傍晚,赵家寨川军游击驻地的油灯昏黄,吴德庆、胡天禄和赵忠厚盘腿坐在炕上,炕桌摆着三碗粗瓷茶碗,茶叶梗在水里浮浮沉沉。

赵忠厚
赵忠厚

现在可不得了了,这外面把49路军传得神乎其神,说他们大当家孙成海是真龙转世,跟着他混,日后保准能封官加爵呢!(他往窗外瞟了瞟,压低声音)我今儿见着好几个小伙子,揣着干粮就往49路军的方向跑,说晚了就赶不上‘真龙’的队伍了。

胡天禄
胡天禄

(胡天禄一脸不屑)扯犊子!这年头啥子牛鬼蛇神都敢称龙?咱们四川除了半仙儿,还有跳端公的呢,敲着令牌跳神龛,嘴里念的比这还邪乎!孙成海那龟儿子,我瞅着就像个耍把戏的,跟当年跑江湖卖长生不老药的一个路数!

赵忠厚
赵忠厚

(赵忠厚却急了)可架不住人家信啊!你看那几个小伙子,眼睛亮得跟啥似的,就认这一套!(他突然转向吴德庆,眼神发亮)吴队长,要不咱也整这个试试?画几张符,编几句顺口溜,保准比他们说得还邪乎……

吴德庆

你可拉倒吧!咱们是国军,穿的是军装,扛的是步枪,整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跟那跳端公的有啥区别?别人见了,不叫咱‘半仙儿军’,也得叫‘跳神队’!咱是来打鬼子的,不是来装神弄鬼的!

吴德庆
赵忠厚
赵忠厚

可人家那法子管用啊……你看现在镇上谁不念叨49路军?连三岁娃都知道‘49兴’……

吴德庆

管用也不能来,咱川军的名声,不能毁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真要让弟兄们信服,就得靠真本事——枪响了能往前冲,子弹上膛不手抖,这才是正道!

吴德庆

冬天的干河床冻得硬邦邦的,河底的石头裸露出灰黑色的棱角,几丛枯败的芦苇在寒风里摇摇晃晃。黄二愣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包,脚步踩在冻土上“咯吱”响;徐大孬手里攥着三把铁锹,木柄上还沾着泥;李狗剩缩着脖子跟在后面,鼻尖冻得通红。

黄二愣
黄二愣

(黄二愣把麻包往地上一撂,举着锄头嘀咕)这么个地方,能成吗?人们真能找着?

李狗剩
李狗剩

肯定能,最近寨子正清河道,保准有人来这儿干活,一准能瞧见!

徐大孬
徐大孬

(徐大孬往四周瞅了瞅,压低声音)但愿吧!只要不要被别人顺走就行……

黄二愣
黄二愣

(黄二愣拿起锄头)管不了那么多了!成败在此一举!

徐大孬和李狗剩也赶紧拿起工具,三人弓着腰,铁锹和冻土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在空旷的河床里格外刺耳。

不远处,村长老婆提着个竹篮刚从娘家回来,听到动静赶紧躲到一棵老柳树后面——只见徐大孬和李狗剩用铁锹刨出个坑,黄二愣解开麻包绳,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坑里,三人又七手八脚地用土埋上,脚在上面狠狠踩了几脚,直到土和周围差不多平了,才猫着腰溜了。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村长老婆盯着那片刚翻过的土,心里直犯嘀咕)这仨人神神叨叨的,埋的啥宝贝?(她裹紧棉袄,悄悄绕了个道往家跑)

赵忠厚家的炕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茶水,吴德庆正和胡天禄、赵忠厚说着话,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村长老婆喘着粗气冲进来)老头子!老头子!

赵忠厚
赵忠厚

老婆子,咋咋呼呼的干啥!没看见正商量事儿吗?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村长老婆)俺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仨人在干河床上挖坑埋东西呢!鬼鬼祟祟的,怕不是啥宝物?

赵忠厚
赵忠厚

(赵忠厚撇撇嘴)啥宝物?谁能傻到埋河床里?回头一发大水,全送给龙王爷了!

吴德庆

(吴德庆却皱起眉头)干河床?(他突然起身)走,瞅瞅去!(说着翻身下炕)

吴德庆

吴德庆带着两名扛锄头的川军士兵,和胡天禄、赵忠厚、村长老婆一起来到干河床。

赵忠厚
赵忠厚

在哪儿呢?有个准地方不?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村长老婆指着前方)大概就是这附近了!

吴德庆

找!哪儿土松就刨哪儿!

吴德庆

两名川军士兵立刻挥起锄头,冻土被刨得“砰砰”响。

没一会儿,“铛”的一声脆响,锄头撞上了硬东西。

国军士兵
国军士兵

在这儿,在这儿呢!

士兵们加快了速度。很快,一个灰扑扑的物件露出了边角。

吴德庆

快快,起出来!

吴德庆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抬出来,放在地上——竟是个石像,石质粗糙,脸上只刻着一只圆睁的眼睛,其余地方光溜溜的,看着有些诡异。

胡天禄
胡天禄

(胡天禄凑过去瞅了瞅)这是啥物件?一只眼的妖怪?

吴德庆盯着石像,若有所思。

赵忠厚
赵忠厚

(赵忠厚突然一拍大腿)俺想起来了!这是石人!四里八乡的小孩都在念‘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这不就应验了?

胡天禄
胡天禄

(胡天禄一脸嫌弃地踢了踢石像底座)啥玩意儿啊,一个破石人而已,至于大惊小怪?

吴德庆

(吴德庆转头问村长老婆)婶儿,你瞅清楚是谁埋的了吗?

吴德庆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村长老婆皱着眉回忆)就仨汉子,一个扛麻包的长得特胖,跟个圆滚滚的冬瓜似的;另外俩拿铁锹,脸没看清,光顾着埋东西了。

胡天禄
胡天禄

(胡天禄瞪着眼)肯定是49路军那帮瓜娃子干的!把这石头弄回去,给乡亲们瞧瞧,看看49路军到底是啥子货色!

吴德庆

弄回去有啥用?人家死不承认,你有啥辙?(他盯着石像上那只眼,突然笑了)‘莫道石人一只眼’?我给它好好化化妆(说着从腰间拔出中正剑,他蹲下身,在石像脸上咔咔地刻了起来)

吴德庆

第二天的干河床比昨日更冷了些,十几个村民扛着锄头、耙子来清理河道,他们呵着白气,脚边的冻土被刨开,露出底下的黄土。

一个穿着厚棉袄的村民挥着耙子往土里扎,“铛”的一声撞上硬东西。他愣了愣,随即蹲下身,用耙子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刨开——底下露出个灰扑扑的物件,越刨越清晰,竟是一尊石像。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快来看

他喊了一声,村民们纷纷围过来,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撂,凑成一圈。有人举着锄头柄敲了敲石像,发出沉闷的响声。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一个老汉眯着眼瞅)这是个啥物件儿?瞅着怪瘆人的,就一只眼睛!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旁边的妇女往回缩了缩)该不会是妖魔鬼怪吧?赶紧扔了!别把村里小孩吓着!

一个年轻村民捡起根木棒,轻轻戳了戳石像的脸,石像纹丝不动。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不像妖魔鬼怪啊,要是真有灵性,早显灵了。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可这个脸上还有三道撇呢

有人指着石像的脸颊,那里被刻了三道歪歪扭扭的竖纹,像用利器划出来的。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俺听村里小孩念叨过一句话,(刚才说话的老汉)啥‘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凡’?你看这石头人,可不就应了这儿歌?”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旁边的村民推了他一把)啥凡啊,你个半吊子!你瞧这脸上的道道,像字!这三个撇,谁认识?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一个戴瓜皮帽的村民凑近了,眯着眼瞅了半天,突然叫道)哎呦!俺瞅着像‘川’字!这画的是‘川’字!(他又指着石像头顶)唉,这上面还戴着帽子呢!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另一个村民赶紧蹲下去,扒开石像头顶的浮土,惊得张大了嘴)我的妈呀!戴的是国军帽子!那帽檐,那形状,错不了!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川字,国军帽子……(刚才的老汉琢磨着,突然一拍手)那说的不就是川军吗!这川军,才是咱们老百姓的真神啊!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有人扛着锄头站起来)管他川军还是啥军,护着咱老百姓的队伍就行!能给咱撑腰,只要能打鬼子,那就是好样的!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一个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停下脚)对了!俺这几天听说北边来了一支川军,番号好像是川军第一游击大队!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旁边的村民接话)俺也想起来了!俺听俺表弟说,这川军第一游击大队是从山西过来的,说是奉了命令,来支援咱们山东打鬼子的!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看着那尊戴国军帽、刻着“川”字的石人,眼神里渐渐没了起初的害怕,反倒多了几分亲近。有人用袖子把石像脸上的土擦了擦,阳光下,那“川”字和军帽的轮廓越发清晰。

铜雀庙大堂里,二十多个村民手握长刀、红缨枪,枪缨子蔫蔫地垂着,他们分立在香案两侧,大气都不敢喘,连脚动一下都怕发出声响

孙成海揪着徐大孬的耳朵,把他拽得直踮脚,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

孙成海
孙成海

俺早就跟你说过,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顶用!不顶用!(他手一甩,徐大孬踉跄着差点摔倒)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徐大孬
徐大孬

(徐大孬捂着红通通的耳朵)大当家饶命啊!不就整了个石人嘛,咋就砸自己脚了?俺们明明只刻了一只眼,谁知道这一晚上,那石脸子上咋突然多出个‘川’字!莫不是……莫不是被啥东西动了手脚?

黄二愣
黄二愣

(黄二愣缩着脖子)准是河里的龙王爷显灵了!嫌咱弄那石人不地道,特意改的!

孙成海
孙成海

显个屁的灵!(孙成海一脚踹在黄二愣屁股上,把他踹得往前扑了两步)你当是唱大戏呢?龙王爷有空管你这破事?(他转过身,指着周围的村民们)你们都给俺记住了,谁要是再敢搞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趁早卷铺盖滚蛋!咱49路军不靠这个吃饭!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家伙什都攥得更紧了,谁也不敢吭声。香案上的关公像瞪着眼睛,仿佛也在盯着这群人。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背过身去,望着神龛上的泥塑)要想在曲阜县立住脚,就得凭真本事!枪杆子硬,拳头硬,才没人敢欺负!(他猛地转过身)谁先找到川军41军,就捎个话,让他们到这儿来——理论理论!

李狗剩
李狗剩

论……论啥呀?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拔出腰间的镰刀)论武功!谁的拳头硬,谁的枪打得准,就听谁的!在这齐鲁的地界儿,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李狗剩
李狗剩

那……那论尿炕呢?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闻言,猛地转身)你他娘的就知道尿炕!就算你尿得再远,尿到东京湾,也管不着曲阜的事!告诉你们,整个曲阜,只能有老子一个人说了算!

说完,他把镰刀别回腰间,大步流星地跨出庙门,军靴踩得门槛“咚咚”响。

大堂里的村民们还僵在原地,噤若寒蝉,只有香烛燃尽的青烟,慢悠悠地飘向房梁。

夜幕低垂,赵家寨川军游击驻地内灯火昏黄。

赵忠厚
赵忠厚

(赵忠厚站在众人面前)四十九路军托我给你们带句话,说明天午后在铜雀庙摆下酒席,请咱们四川的英雄过去,说是共商抗日大计。

胡天禄
胡天禄

(胡天禄闻言,冷笑一声)哼,什么狗屁酒席,不过是鸿门宴罢了!孙成海那老狐狸,我看就是想借这机会,把咱们川军一网打尽!

潘六斤
潘六斤

对,必须得去!去了看我怎么撕巴了他们!

张四福
张四福

没错,必须去!老子可不虚他们!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啥子花招!

李长生
李长生

我也要去瞧瞧,这个孙成海究竟有几斤几两,敢如此嚣张!

吴德庆

(吴德庆挥手止住众人的喧闹)行了,既然要去,就我、老胡、大个子、还有绯娃子四人去。明儿中午,啥饭也不吃,空着肚子去,吃他狗日的!

吴德庆

第二天中午,铜雀庙的院子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紧张。斑驳的庙墙下,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摆在当间,桌腿用石头垫着才勉强放平,上面摆着三坛粗瓷酒罐,泥封都没开,饭菜的影子却半点没有。院子两侧,二十多个村民攥着红缨枪、握着长刀,枪尖的红缨被风吹得乱晃,刀刃上沾着晨露,一个个直挺挺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吴德庆带着胡天禄、潘六斤和文烟绯刚跨进庙门,黄二愣把扛在肩上的闸刀往地上一顿

黄二愣
黄二愣

威——武

徐大孬
徐大孬

(孙成海左右的徐大孬和李狗剩也跟着应和)威——武!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紧接着,两侧的村民们也跟着齐声喊起来)威——武

吴德庆

(吴德庆皱了皱眉,扫了眼院子里的阵仗,嘴角撇了撇)这他娘的是啥子气氛哦?搞成这样,倒像是我们进村打劫来了!

吴德庆
胡天禄
胡天禄

(胡天禄冷笑一声)孙大当家这是请我们吃饭?还是把县衙门的升堂搬这儿来了?这排场,够吓人的啊!

孙成海坐在正屋门口的交椅上,他翘着二郎腿,斜着眼打量来人

孙成海
孙成海

外面的,都是从南边来的兄弟?

吴德庆

(吴德庆往前一步,抱拳拱手)在下四川巴中人吴德庆。孙大当家,咱俩不算老相识,也该听过名号吧?不知道摆这席面,是想跟我们叙旧,还是……另有所图?

吴德庆
潘六斤
潘六斤

(潘六斤调侃道)孙大当家这手枪摸熟了没?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手刚摸到枪柄,被问得一僵,脸上闪过丝尴尬)咳咳咳……哪个是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往前站了半步,再次拱手)在下就是。咋了,孙大当家不认得了?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上下打量他几眼,嘴角勾起丝不屑)俺当是啥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给国民政府当官的。

吴德庆

不是孙大当家约我来的吗?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今儿个的席,只有真有本事的人才能吃。

烟绯
烟绯

(烟绯往吴德庆身边凑了凑,小声说)庆哥,这孙成海是想给咱们下马威呢。

吴德庆

(吴德庆笑了笑)孙大当家这话的意思,今天这饭,不是白吃的?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股狠劲)你要是能胜过俺,你和你手底下的人都能吃;胜不过,这桌饭就都给俺撤喽!

吴德庆

(吴德庆迈步走到院子中央)看来这饭,是得费点力气才能吃着了。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拔出腰间的镰刀)看你这样子是从军校出来的,能耐肯定不小,露一手吧!

吴德庆

(吴德庆抽出中正剑)请!

吴德庆

村民们纷纷往后退,腾出块空地。吴德庆和孙成海面对面站着,目光撞在一起,像有火星子迸出来。

孙成海率先动了,手里的镰刀带起风声,直劈吴德庆面门。吴德庆腰身一拧,像阵风似的躲开,中正剑顺势刺向孙成海肋下。孙成海反应极快,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脚刚沾地,镰刀已经横扫过来。吴德庆侧身躲过,剑一横,直扫他下盘。孙成海猛地跃起,躲开这一剑,落地时镰刀往上一挑,“当”的一声架住吴德庆刺来的剑。

两人的武器撞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孙成海猛地发力,把剑荡开,吴德庆借势收剑,挡在胸前,剑刃在光线下亮得晃眼。孙成海双手握柄,弓着身子,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吴德庆则稳稳站着,剑尖微垂,眼神锐利如鹰。

突然,孙成海像箭似的冲上前,镰刀带着股狠劲砍向吴德庆。吴德庆身子一歪,险险躲过,紧接着一步上前,剑直逼孙成海脖颈。孙成海迅速后退,镰刀一横,再次架住剑锋。吴德庆乘势一脚踢出,孙成海也抬脚相迎,两人脚尖撞在一起,“砰”的一声,各自后退了三步才站稳。

孙成海
孙成海

好一个川蛮子!

吴德庆

(吴德庆收剑入鞘,拱手道)孙大当家身手不凡,在下佩服。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把镰刀往腰间一插)你也不赖,老子好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这局……

吴德庆

平局,孙大当家武功高强,在下甘拜下风。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哈哈大笑起来,冲周围喊)都愣着干啥?上饭!开酒!(他率先走到桌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今天这饭,管够!

吴德庆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胡天禄、潘六斤和文烟绯紧跟着落座。孙成海那边,黄二愣、徐大孬、李狗剩也纷纷坐下,院子里的紧张劲儿散了些,只剩下粗瓷碗碰撞的声音,混着风吹过庙檐的响动,倒有了几分江湖聚义的热乎气。

八仙桌被擦得锃亮,摆得满满当当,虽无山珍海味,却透着股实在的热乎气。山东人餐桌上少不了的煎饼卷大葱摆在中央,黄澄澄的煎饼薄如蝉翼,麦香混着热气直往鼻尖钻,旁边码着翠绿的章丘大葱,沾着甜面酱的小碟子泛着油光。旁边一盘红枣花生堆得像小山,红的艳、白的润,透着吉祥劲儿;卤得油亮的猪头肉颤巍巍的,酱汁顺着肉纹往下淌,香气缠在人鼻尖上不散;炖得酥烂的肘子卧在粗瓷碗里,筷子轻轻一碰就颤悠,肉皮泛着琥珀色的光;整只烧鸡烤得油红发亮,鸡皮绷得紧紧的,腿骨处还渗出晶莹的油珠。刚出锅的糖醋黄河鲤鱼卧在大盘里,酱汁裹得匀匀实实,酸甜气直飘,尾鳍翘得高高的,像刚从水里跃出。金黄的烤地瓜块外皮焦脆,裂缝里冒出丝丝甜香,旁边还有一盆咕嘟冒泡的白菜炖豆腐,白的豆腐、绿的白菜,汤面上浮着层油花,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桌边人的眉眼。

可满桌的菜香,却压不住席间的紧绷。

黄二愣
黄二愣

(黄二愣斜睨着吴德庆,嘴角撇出几分讥诮)你们四川人也不怎么懂礼数嘛——九比一大,见了大的,该怎么说话,还用教?

吴德庆

(吴德庆拜下一只鸡腿,眉梢挑了挑)九比一大?孙大当家的,你们山东人说话,咋这么多弯弯绕?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笑出声,拿出两个粗瓷酒碗,猛地拍在桌上)你小子少给俺打马虎眼!规矩就是规矩,破不得(他拎起酒坛,把酒倒进碗里,一碗推到吴德庆面前)

吴德庆

(吴德庆端起酒碗笑道)啥规矩?你会数数不?一排在九前面,按数论,一可是九的老大哥,见了哥该咋说话,还用我教?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眉头紧锁)你小子……

吴德庆

(吴德庆举着酒碗站起身)哈哈,孙大当家咋还急眼了?挑啥数不行,偏挑个九?

吴德庆
黄二愣
黄二愣

(黄二愣梗着脖子)九……九咋了?九是最大的!

吴德庆

(吴德庆扬了扬下巴)九嘛——是单数不假,可九九归一,一才是万物的根苗,没一哪来的九?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猛地站起身)你个川蛮子,倒会耍嘴皮子!在这齐鲁地界,只有一个人说得算!

徐大孬
徐大孬

就是!谁名气大,谁说了算!

吴德庆

(吴德庆饶有兴致地挑眉)哦?那我倒想听听,谁的名气最大?

吴德庆
胡天禄
胡天禄

(胡天禄潘六斤异口同声)川军!

徐大孬
徐大孬

(徐大孬,李狗剩和黄二愣不甘示弱)四十九路军!

两边人顿时像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直到吴德庆和孙成海同时沉喝一声

吴德庆

曲阜县只有一个人说得算!

吴德庆

院子里瞬间静了,只有风吹过庙檐的呜呜声。

吴德庆

(吴德庆先端起酒碗)孙大当家,先不说别的,您这四十九路军,是啥部队?听着倒挺像那么回事。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哼(孙成海慢悠悠给自己斟满酒,故意拖长了调子)你问俺呀?

吴德庆

(吴德庆抿了口酒)别卖关子了,这四十九路军到底啥来头?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挺了挺腰板,一脸自豪)这四十九路军,是俺们村自己拉的队伍!俺是当家的,队伍就叫这名儿!

这话一出,吴德庆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喷出来,他和胡天禄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吴德庆

就你们这几个人,山贼土匪似的,也敢叫四十九路军?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地把碗砸在桌上,酒液溅得满桌都是,厉声道)呸!吴德庆你别瞧不起人!俺们四十九路军虽不是你们国民政府的正规军,可也是响当当打鬼子的队伍(说着,他仰头灌下碗中酒)

吴德庆

(吴德庆也不含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把碗墩在桌上,冷笑一声)好个‘响当当’!可要说曲阜县最厉害的队伍——是那些烧杀抢掠的日本鬼子!咱们中国人窝里斗,传出去要被戳脊梁骨!

吴德庆
潘六斤
潘六斤

(潘六斤下意识接了句)对啊!(刚说完回过神)诶,不对不对!哪能让小日本说的算了!

黄二愣
黄二愣

(黄二愣凑到孙成海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当家的,这帮川蛮子油嘴滑舌,不是啥善茬。光靠嘴说不出高低,得动真格的!(孙成海跟他对视一眼,黄二愣随即站起来,粗声粗气地说)打鬼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从长计议。眼下曲阜县的‘蛤蟆’太多,光会呱呱叫不干事,依俺看,留一个声儿就够了!

潘六斤
潘六斤

(潘六斤听得火冒三丈,指着黄二愣的鼻子就骂)狗日的,你说谁是蛤蟆?

黄二愣
黄二愣

(黄二愣斜瞥他一眼,嗤笑道)谁接茬就说谁!

潘六斤
潘六斤

哟呵,你小子挺横啊?(潘六斤撸起袖子)信不信我一拳捶扁你这胖蛤蟆!

他正要往前冲,吴德庆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

吴德庆

大个子,坐下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慢悠悠掏出镰刀,冷哼道)想动手?爷们奉陪!今儿个就以武会友,谁输了,往后都给俺闭嘴!

吴德庆

(吴德庆按住潘六斤,又转向孙成海)孙大当家,大伙来这儿不是为了打架的。小鬼子在山东杀人放火,咱们中国人窝里斗,对得起这身皮吗?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放下镰刀)行,你小子这话还算中听。俺卖你这川蛮子个面子,先不动手。那你说,咋比?

吴德庆

就比谁消灭的鬼子、伪军多!一个月内,谁缴获的武器多,谁就是赢家。输的一方,跪地磕头认输,从此听赢的指挥!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皱起眉)那死了的人咋算?

吴德庆

简单!把鬼子、伪军的钢盔、帽壳子捡回来,数数就行!

吴德庆
孙成海
孙成海

好!就这么定了!一个月后还在这儿碰头,让大伙看看,谁才是曲阜县真正的主事人!

吴德庆

(吴德庆端起酒碗)这话可是你说的,孙大当家,输了可别赖账!来,干!

吴德庆

两只粗瓷碗“哐当”一碰,酒液溅在两人手背上,他们仰头饮尽,碗底朝天,酒渍顺着碗边滴在地上,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圈。

酒席散后,日头已过晌午,一行人踏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往回走。路边的野草被晒得打蔫,风卷着尘土掠过田埂,远处的村庄冒着袅袅炊烟,混着泥土和麦秆的气息飘过来。

烟绯
烟绯

(烟绯亲昵地挽着吴德庆的胳膊)庆哥,那孙成海看着凶神恶煞的,眉眼像带了刀子似的,没想到倒挺通情达理呢。

吴德庆

(吴德庆把吃完的骨头往路边一扔)那可不咋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孙成海虽是个粗人,嗓门大得像打雷,但心里头亮堂,不是不讲理的糊涂蛋。

吴德庆
胡天禄
胡天禄

(胡天禄几步追上来,急切的说)你还有心思吃!咱们拢共才三十来号人,能打响的三八大盖加起来凑不齐十杆,还有几杆是打一下卡一下的破烂货。那姓孙的呢?光是带枪的就快百十来号,这咋跟人家比?

吴德庆

瞧瞧你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干啥这么悲观?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就算咱们人少枪旧,照样能收拾鬼子和二狗子!(他转头冲文烟绯扬了扬下巴)绯娃子,把笔记本给我。

吴德庆

文烟绯赶紧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封皮的笔记本,边角都磨得发毛了,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吴德庆接过本子,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铅笔,他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借着阳光飞快地写画起来,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吴德庆

老胡你看着,一个月后,保管让孙成海那家伙输得心服口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吴德庆
潘六斤
潘六斤

(潘六斤也跟了上来,他挠着后脑勺)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人少装备差,真要硬碰硬,怕是讨不到好啊。

吴德庆写完最后一笔后合上笔记本,封面上用笔写着三个端正的字——“红黑账”。

夜幕像块厚重的黑布,沉沉压在铜雀庙的破屋顶上。庙里点着两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四壁斑驳的泥灰和墙角结网的蛛网。白天的宴席撤了大半,剩下的菜碗摞在桌上,油星子凝在碗边,混着酒气、肉香和泥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孙成海盘腿坐在凳子上,面前摊着个粗瓷碟,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黄二愣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根脆生生的黄瓜,“咯吱咯吱”嚼得欢,他含糊不清地说

黄二愣
黄二愣

咱曲阜县的国军部队,俺早就摸得门儿清——除了韩复榘韩主席的西北军,还有汤恩伯汤长官的中央军,就剩下这一支川军和八路军了。这帮川军拢共不到三十号人,能打响的枪也就十几把。你瞅瞅咱家,百十来号弟兄,八十八条长枪攥得稳稳的,三个机关枪架着能扫一片,还有一支花机关压箱底,后院摞的鬼子钢盔摞了一大摞!当家的,要俺说,这几个月咱啥都不干,躺在炕上砸大觉,也能稳稳赢他们!

徐大孬
徐大孬

(徐大孬啃着个鸡翅膀,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二愣子这话在理!就他们那点人枪,还敢跟咱叫板?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眼皮抬了抬)几个四川来的叫花子,牛皮吹得震天响,我看呐,到了日子口,怕是连面都不敢露喽!

李狗剩
李狗剩

(李狗剩捏着颗红枣,就着碗里的酒抿了一口)就是!咱家大当家的有胆识、有谋略,论人脉,曲阜县哪个村的保长不认得您?那帮四川来的叫花子,拿啥跟您斗?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得意地挑了挑眉,嘴角撇出个不屑的笑)那可不咋的!俺孙成海在这曲阜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沟沟坎坎都趟平了,要是连几个四川叫花子都斗不过,这大当家的位子,俺趁早让出来!

黄二愣
黄二愣

嘿嘿,要是那姓吴的真不敢露面,那可真是要笑掉俺们大牙了!

徐大孬
徐大孬

他要是怕了,就趁早过来给咱们当家的磕头认输,往后规规矩矩听使唤,说不定还能赏他口饭吃!

孙成海
孙成海

老子可不是为了赢那个姓吴的小子!老子是要让那些只会说大话的人都看看,谁才是这曲阜县真正的主事人!

李狗剩
李狗剩

(李狗剩用煎饼卷了根大葱蘸了蘸酱,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说得好!谁让咱实力硬气呢?这可不是吹出来的!

黄二愣
黄二愣

(黄二愣也拿起张煎饼,卷上大葱蘸了蘸甜面酱)就是!咱们四十九路军,那是曲阜县最能打的队伍!那帮四川叫花子,拿啥跟咱比?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瞪了他们一眼)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都给老子听好了,把招子放亮点!别到了日子,让人剃了光头,还傻呵呵帮人数钱!

黄二愣
黄二愣

当家的放心!这曲阜县,除了咱们四十九路军,就没第二支能打仗的队伍了!

孙成海
孙成海

(孙成海给自己的碗里斟满酒)俺看那帮川军也没啥了不起,不过是个子矮、嗓门大罢了!(说着,他端起酒碗)来,干!

“干!”黄二愣、徐大孬、李狗剩齐刷刷举起碗,四只粗瓷碗“哐当”撞在一起,酒液溅在桌上,顺着桌缝往下滴。

几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凑着头嘀咕,怎么赢吴德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