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缕晨光透过纱帘时,楚墨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青纱帐顶,带着东宫特有的沉水香气息。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立刻感受到掌心包裹着的温暖——李承昊趴在床边睡着,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地支棱着,像只疲惫的刺猬。
楚墨轻轻屈起手指,蹭了蹭太子掌心的剑茧。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惊醒了浅眠的李承昊。
"墨儿?"太子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见楚墨真的睁着眼,他竟呆住了,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一个梦。
楚墨想说话,喉间却只发出气音。南冥地牢里的锁链勒伤了他的喉咙,现在那里缠着厚厚的药纱。他只好眨眨眼,用目光细细描摹李承昊憔悴的脸——瘦了,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左边眉毛上还多出一道结痂的伤口。
"别急。"李承昊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指尖轻触他眼尾,"赵太医说喉伤至少要养半月。"说着取来床头的玉碗,里面是黑漆漆的药汁,"能咽东西吗?"
楚墨微微点头。但当药勺递到唇边时,他却皱起鼻子——光是气味就知道苦得吓人。太子被这个孩子气的表情逗笑了,突然仰头将药含进自己口中,在楚墨惊讶的目光中俯身覆上他的唇。
温苦的药液缓缓渡入口中,楚墨被迫吞咽,喉结滚动间扯得伤处生疼。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立刻被李承昊用拇指拭去:"我知道,很苦是不是?"
太子变戏法般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展开是几块茉莉糖。他含化一块,再次吻下来。这次是甜的,清雅的茉莉香混着蜂蜜的甘醇在唇齿间化开,楚墨不自觉地追着那点甜味,舌尖轻轻舔过太子下唇。
"贪嘴。"李承昊低笑着又喂他一块糖,"慢些,你昏迷七日,胃里空着呢。"
七日?楚墨下意识摸向腹部,触到厚厚的绷带时浑身一僵。记忆如潮水涌来——剖腹取胎的剧痛、楚清消散的光点、南冥王恶毒的嘲笑...
"别看。"李承昊突然握住他的手,掀开自己的衣袍——太子精瘦的腰腹上赫然有道相似的疤痕,"你挨一刀,我也陪一道。赵太医手艺不错,几乎和你的一模一样。"
楚墨的眼泪决堤而出。他颤抖着抚上那道疤,指尖感受到温热的肌肤和微微凸起的疤痕纹路。李承昊任由他摸着,轻声道:"这里孕育过我们的孩子,是我毕生见过最美的纹路。"
泪水模糊了视线,楚墨感到太子俯身吻在他腹部的绷带上,唇瓣温热透过纱布传来。接着是锁骨、喉结、下巴,最后停在泪湿的眼睫:"咸的。"李承昊舌尖卷走一滴泪,"但墨儿连眼泪都是甜的。"
窗外传来鸟鸣,一缕朝阳恰好照在床头的铜镜上。楚墨这才看到自己的模样——白发散乱如枯草,脸色惨白如鬼魅。他慌乱地别过脸,却被李承昊捧住下巴转回来。
"瞧。"太子捻起他一缕白发,发根处新长出的半寸竟是原本的银亮,"就像枯木逢春。"说着取来犀角梳,"我帮你绾发?"
楚墨安静地任由李承昊摆弄。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很舒服,太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当长发被松松挽起时,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一个苍白虚弱,一个疲惫憔悴,却奇异地透着温馨。
"我这样残缺的身子..."楚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殿下当真不嫌弃么?"
李承昊将梳子塞进他手中:"那换你为我束发,到白头可好?"
楚墨握着梳子的手微微发抖。他小心地梳理太子散乱的黑发,指尖穿过微卷的发丝,就像穿过那些血与火的记忆。当玉簪固定住发髻时,李承昊突然转身将他搂进怀里。
"南冥王死了。"太子在他耳边低语,"地牢的金火烧了他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一捧灰。"感觉到楚墨的颤抖,又补充道:"孩子的...琉璃棺...我带回来了。就葬在梅林,你随时可以..."
楚墨把脸埋在李承昊肩头,无声地流泪。太子轻抚他瘦削的脊背,哼起一首北疆小调——是他们初遇那年,少年李承昊在雪夜里为小质子哼过的安神曲。
夜深时,楚墨被后腰胎记的灼痛惊醒。发现李承昊虽睡在身侧,却眉头紧锁冷汗涔涔,口中呓语着他的名字。他轻轻将两人身体相贴,太子的眉头渐渐舒展,无意识呢喃:
"墨儿不怕,我接住你了..."
恰是十年前雪夜初遇时的话语。楚墨在黑暗中微笑,将额头抵上李承昊的肩膀。窗外,一株枯死的梅树抽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