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静澜轩的日子如流水。沈昭十二岁了。初入金麟台的惊恐被层层包裹，沉淀为一种无声的谨慎。她学会了走路无声，学会了垂首敛目，脸上渐渐能挂起一副温顺得体的模样，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金光瑶兑现了他的话。严厉的孙嬷嬷来了，教导她金麟台的规矩。行走、行礼、用膳、微笑……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矫正。戒尺的落下无声却精准，沈昭默默承受，倔强地重复。她明白，这完美的仪态是生存的盔甲，更是金光瑶期望的“体面”。她在铜镜前练习，直到嘴角的弧度温婉，眼神柔和无害。

金光瑶偶尔考校。有时让她在客人面前奉茶，有时问她对某位访客的印象。沈昭应答得体。她开始留意那些细微之处：递茶时指尖的轻颤，说话时眼神的闪躲。当她能点出某位长老言辞间的犹豫时，金光瑶的目光会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无声的认可，是她最渴望的回应。

他开始给她一些小事：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带给某个侍从，留意某位夫人赏花时的偏好。

沈昭总能完成。每一次他微微颔首，她心底那点模糊的价值感便清晰一分。

被使用，证明她有用，成了她新的执念。

一次春日小宴，气氛和乐。一位柳姓的旁支小姐抚琴助兴，琴音清越。

一曲终了，金光瑶含笑赞了一句。

金光瑶柳小姐琴艺娴熟，颇有雅韵。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侍立一旁、正为宾客添酒的沈昭耳中。她添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顺，指尖却悄然收紧了酒壶。

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涌上心头，又被迅速压了下去。她垂着眼，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觉得柳小姐脸上的羞涩笑容有些刺眼。

宴毕，回到静澜轩。沈昭走到角落那架蒙尘的琴前。她掀开琴罩，手指按上冰凉的弦。之前金光瑶赏给她，她从未用过。

“铮！” 一声刺耳的噪音。

深夜，静澜轩开始断续响起不成调的琴音。

沈昭固执地对着琴谱，屏退了侍女的帮助。手指很快磨破了皮，渗出血珠，染红了琴弦。疼痛让她蹙眉，却无法让她停下。她咬着唇，一遍遍重复着生涩的指法，眼中只有琴弦和谱子，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对手较劲。

几天后，金光瑶来到静澜轩，空气中还残留着琴弦的余震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沈昭正坐在琴前，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想藏起受伤的手指。

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金光瑶在练琴？

沈昭立刻起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顺笑容。

沈昭是，敛芳尊。昭儿初学，让您见笑了。

金光瑶的目光掠过她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落在她脸上。他走近，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冷的单音。

金光瑶琴之一道，欲速则不达。

他语气平淡，目光并未看琴，而是扫过沈昭低垂的眼睫。

金光瑶过犹不及，反伤根本。

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沈昭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了。恐惧悄然爬上脊背。恐惧再次攫住了她，比以往更甚——她害怕暴露这份丑陋的嫉妒和偏执，害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有用”标签。

金光瑶的目光最终落在她试图隐藏的手上。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她袖口隐约透出的血迹。

金光瑶金麟台，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金光瑶不需要废人。

沈昭脸色微白，指尖的血痕隐隐作痛。“废人”二字像冰锥刺入。她成了废人？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几乎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然而，金光瑶话锋一转。

金光瑶琴艺，不急在一时。若因此耽误了正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再次对上她的眼睛，那深潭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审视。

金光瑶便是本末倒置。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沈昭僵在原地。巨大的恐慌过后，混乱的思绪里抓住了一点：他没有放弃她。

他还在乎她是否能做“正事”，是否“有用”。

那份近乎自毁的练琴冲动，无声地平息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磨伤的手指。取悦他，证明自己有用，有很多方式。她需要保持“有用”，无论付出什么。

几日后，沈昭去书房送誊抄的文书。仪态无可挑剔，行走无声。奉上文书时，手指上的伤已仔细遮掩，只余几道浅痕。

金光瑶接过文书，目光在她手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落在文书上。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

沈昭垂首退出。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廊柱冰冷的阴影里，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的疼痛依旧，但胸腔里，因他一个点头而升起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压过了一切。

夜深，她不再碰琴。只是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根染着自己干涸血迹的琴弦，无意识地缠绕在指尖。琴弦冰凉，如同她心底悄然滋长的某种决心。镜中的少女温顺垂眸，无人窥见那平静之下，阴郁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