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泽四十五年,周景帝赵砚玉即位。
牢房的大门被人缓缓打开,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牢门缓缓打开,空气中弥漫着湿腐的腥臭味,角落里蹲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她一身囚服捉襟见肘、血迹斑斑,沉重的铁链仿佛要化为吞没她躯壳的巨蟒。身穿一件破旧的囚制监狱服,双手双脚被沉重的铁链铐着。全身上下狼狈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恶臭味。
这时牢门被人打开,一位穿着狱卒服的人将门推开,骂骂咧咧道。
“出来!”
女子年龄不过二十,浑身脏兮兮的,灰扑扑的脸上,唯有一双剪瞳清晰发亮,但也令人胆寒,她整日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积压了多年的仇恨,眼眶通红,眼神犀利,但此刻却直直地盯着前方出神,听到声音也久久没有响应。
狱卒站在牢房门口,厌恶地皱起眉头,恶狠狠地冲里面大喝一声:“滚出来!舍不得走啊!”
女子听见声音,却没有丝毫动作。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没有听到狱卒的呵斥。片刻后,她平静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今日谁来提审我?”
狱卒不耐烦地回道:“什么提审不提审的?你自由了。”
听到“自由了”这三个字,女子缓缓转头,满脸不可置信。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谎言。
“自由了?”女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怀疑。
她不敢相信,自己在牢房中度过了这么多年,受尽了折磨和痛苦,如今竟然会有人告诉她,她自由了。
听到这话,女子缓缓转头,满脸不可置信,问道:“为什么?”
狱吏冷笑一声,双手举过头顶,抱拳道:“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说完还嘲讽了女子一番:“你也是好运道,以往犯了这种罪的人都是终身监禁的,现在居然还能出来。”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开口问道:“当今圣上是谁?”
狱吏依旧一股冷嘲热讽的趋势:“也对,像你们这种死囚犯,想必也没有听说过陛下的尊名,他就是前朝皇帝的第七子,周明皇赵砚玉。”
居然是赵砚玉?!果然,他为了权势,还是做到了这一步。
女子垂着头,双手撑在地上,缓缓站起身,在刚起身的那一刹那,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低头一看,裤子早已被大片血迹染得通红,无奈,只能扶着墙小心翼翼的摸索着,牢房漆黑,依稀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阴冷潮湿的天牢大门,在身后发出沉重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敞开。
叶漓僵在原地,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五年了,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蜷缩在暗无天日的牢笼深处,听着老鼠窜动的声响,闻着霉烂与血腥交织的气息,无数次以为自己会枯死于这方寸之地,连一具尸骨都无人收敛。她曾绝望到啃食墙壁上的青苔,曾在寒夜里冻得牙关打颤,曾看着同狱的犯人一个个死去,以为自己的性命,也终将这般悄无声息地湮灭。
可此刻,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却真切地告诉她——她可以走了。
她缓缓翘起唇角,那抹笑极淡,却像是枯木逢春,死寂的眼底终于重新焕发出破碎却灼人的生机。那些在牢狱中熬过的日日夜夜瞬间涌上心头,鞭痕、烫伤、饥饿、寒冷、无尽的羞辱与折磨,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骨血。她早已心如死灰,早已认定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可命运偏在此时,扔给了她一条生路。
“快点,别磨蹭了!到底还想不想走?不想走就留下来!”
狱卒粗暴的催促,将叶漓飘远的思绪狠狠拉回。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心底却有一道声音,震耳欲聋。
我自由了。爹,娘,你们在天上看见了吗?
叶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我叶漓,从此刻起,正式清算。
此生,我与赵室皇家,不共戴天!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攥得发白,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可她依旧挺直了早已在牢狱中被折磨得脆弱不堪的脊背。她很清楚,从踏出这扇门开始,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阶下囚,而是背负着一族冤屈的复仇者。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将改写自己的命运,也将搅动整个大周朝的风云。
“我……我要离开。”
声音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拖着满身伤痕,一步步踏出牢房。刺眼的阳光毫无预兆地倾洒而下,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叶漓下意识眯起双眼,长久不见天光的眼睛泛起生理性的泪水,可心底却一片冰凉黯然。这阳光暖的是身,暖不了被五年牢狱冻透的心。
她本是定京城最耀眼的女子,镇国将军府嫡女叶漓。父亲叶惊鸿一生戎马,镇守边疆,战功赫赫,深受先帝倚重,叶家满门忠烈,光耀门楣,是京城人人敬仰的世家。可功高震主,从来都是帝王大忌。随着叶家军威名日盛,先帝的猜忌之心如野草疯长,夜夜难安,生怕这龙椅被人取而代之。朝堂之上,趋炎附势之臣见状纷纷落井下石,联手指证叶家私藏兵甲、意图谋反,一桩桩莫须有的罪名,像索命的锁链,狠狠缠上了整个将军府。
本就心存忌惮的先帝,连查证都未曾有过,一纸诏书,便将叶府上下百余口人,尽数打入天牢。
昔日车水马龙、金碧辉煌的将军府,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家。五年光阴,叶将军与叶夫人在牢中受尽折磨,含恨而终。曾经娇养于深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叶家大小姐,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成了苟延残喘、遭人唾弃的死囚。
若不是新帝赵砚玉登基,依循历朝新王惯例大赦天下,收拢民心,她叶漓,怕是要永远埋骨天牢,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而这大赦背后,还藏着另一层无人知晓的缘由。
在叶家蒙难之前,她与当时尚是不受宠皇子的赵砚玉,早已相识相知,甚至私下定亲。父亲曾是他的武术师父,她曾满心欢喜,以为自己会嫁与他为妃,与他相守一生。那时的她天真赤诚,一颗真心全数托付,哪知一朝风云变,家破人亡,昔日情意尽数化为云烟,婚约作废,誓言成空。而赵砚玉,自始至终,未曾对叶家伸出过半分援手。
先帝得位不正,最惧权臣功高盖主,一句虚无缥缈的“意图谋反”,便葬送了忠君报国的叶家满门。父亲一生征战,血染沙场,换来的不是荣宠,而是牢狱之灾,是含恨而终。
想到此处,叶漓心口剧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老天爷既然给了她死里逃生的机会,她绝不会白白浪费。
上天重新给了她一盘棋,她便要步步为营,精准落子,将所有亏欠叶家、残害叶家的人,一一拖入地狱。
从前欺辱过她的,构陷过叶家的,冷眼旁观的,落井下石的……一个都别想逃。
念及此,叶漓忽然仰面轻笑,笑声清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重获新生的滋味,原来是这般清醒而凛冽。前路漫漫,凶险未卜,可她早已无所畏惧。冤屈要昭雪,真相要大白,仇要报,恨要雪,这便是她往后余生,唯一的执念。
按照惯例,大赦天牢前,所有囚徒需齐聚空地,听宣圣旨,方能归乡。
天牢外的空地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犯人。众人望着外面阳光普照的世界,脸上皆是重获自由的狂喜,归乡的期盼溢于言表,喧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喜气洋洋。
“终于能出去了!我好想我媳妇孩子!”
“五年了,不知道上京城变成什么样子了……”
“出去之后好好做人,再也不犯事了!”
欢声笑语充斥在空气里,与叶漓周身的冰冷格格不入。她立在人群边缘,眉眼冷冽,神情愤懑而悲凉。旁人重获自由是新生,她重获自由,是踏入另一条九死一生的征途。
手持长刀的狱官见状,面色陡然震怒,厉声呵斥:“安静!再喧哗骚动,一律拖出去杖责!”
凶戾的威慑之下,喧闹瞬间消散,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名身着公服的捕快缓步走到人群正中央,双手展开明黄圣旨,高声道:“众囚徒接旨——”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埋下,不敢仰视。
“朕承天登基,举国同庆,心念天下黎民,体念囚徒困苦,特此大赦天下。望尔等洗心革面,悔过自新,重做良民,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场中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不少人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漓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隆恩?若真有恩,何须冤杀忠良?何须让她叶家百余口含冤而死?
就在此时,那捕快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清亮:“原镇国将军嫡女,叶漓,可在?”
一声传唤,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叶漓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缓步走出人群。即便历经五年牢狱折磨,她身姿依旧挺拔如竹,肌肤在不见天光的日子里养得苍白细腻,乌黑长发垂落腰间,随风轻动。左眼眼角一颗泪痣,更衬得她气质清冷明艳,美得惊心动魄。一身朴素的青布白衬庶女衣,也掩不住她骨子里的贵气与锋芒,站在一群蓬头垢面的囚徒之中,宛若鹤立鸡群,光彩夺目。
“叶姑娘,请接旨。”
叶漓缓缓屈膝跪倒在地,脊背依旧挺直。
捕快展开另一道圣旨,朗声宣读:“原镇国将军叶惊鸿之女叶漓,朕念及将军一生忠勇,为国捐躯,悯其孤苦,特赦出狱。念其才貌俱佳,品性端良,册封为长宁郡主,赐郡主府邸,以示朕体恤功臣之意。”
一句为国捐躯,一句体恤功臣,说得冠冕堂皇。
不过是皇家为了遮掩当年的血腥与肮脏,强行给父亲安上一个好听的名头,再丢给她一个空有虚名的郡主之位,妄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恩惠,抹平她心中的血海深仇,让她从此闭嘴,乖乖俯首帖耳。
真是可笑至极。
叶漓垂眸掩去眸中寒芒,双手平举,声音清冷平静:“臣女,谢陛下恩典。”
捕快连忙将圣旨递到她手中,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满是奉承与恭敬:“长宁郡主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日后还望郡主多多照拂。”
叶漓淡淡颔首,拍去衣上尘土,缓缓起身。
她转过身,在场所有囚徒纷纷俯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罪民,参见长宁郡主。”
叶漓声音清浅,不带半分波澜:“诸位请起,不必拘礼。”
她简单收拾了仅有的一点行囊,打成一个小小的布包袱,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天牢的范围。
踏入京城长街的那一刻,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五年光阴,京城依旧繁华,可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叶家大小姐。
叶漓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被遗忘在黑暗的牢笼里,可命运偏让她重归人间。既然上天给了她翻盘的机会,她便绝不会让九泉之下的家人失望。
血海深仇,刻入骨髓,此生不忘,此志不渝。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得刺眼。
叶漓微微抬眸,望向皇宫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淬了冰的决绝。
她的复仇之路,从踏出天牢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叶漓将要带的东西收拾好,打包成一个包袱,扛在肩上,就走出了天牢。
走在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充满了感慨。叶漓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被遗忘在牢房中,但现在,她却有机会重新开始。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新翻盘的机会,她又怎会让这帮人失望,血海深仇,此生都不能忘。
她知道,自己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