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始呆立在原地，月光照在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骗我？她……她为什么要骗我？”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萧元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的丈夫，领兵打仗是员猛将，可一回到这后宅，就跟个傻子没什么两样。
“她为什么骗你，你该去问问你的好母亲，你的好弟媳！”萧元漪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何至于用这种自伤的法子来博取父母的关注？”
她说完，转身就朝院门外走去。
“青鸢！”
守在院外的青鸢立刻上前：“将军。”
“把那丫头叫过来，我有话问她。”萧元漪口中的“那丫头”，自然是指莲房。
程始回过神，连忙跟了上去。
“元漪，你叫莲房做什么？”
“问话。”萧元漪的回答简单干脆。
很快，莲房就被青鸢带到了正厅。
小丫头吓得浑身发抖，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头都不敢抬。
“夫人，老爷……”
萧元漪坐在主位上，程始则在她旁边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问你，少商在家里，都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萧元漪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莲房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程始，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始急了，上前一步：“你这丫头，夫人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少商她……她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葛氏苛待她了？”
提到葛氏，莲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边哭一边磕头。
“老爷，夫人，求你们给女公子做主啊！娘子她……她过得太苦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莲房断断续续，声泪俱下地将程少商这些年的遭遇，全都说了出来。
从被扔在乡下庄子，缺衣少食，病了都没人管，到回了府里，被葛氏以各种由头克扣份例，罚跪，关柴房……
莲房说得泣不成声，程始听得目眦欲裂。
当听到葛氏隔三差五就把程少商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时，程始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案几上，那张结实的木案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缝。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我程始在外面为国征战，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就是我的女儿在家里被人当成畜生一样作践？！”
“我杀了那毒妇！”
他吼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回来！”萧元漪厉声喝道。
程始的脚步顿住，他回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地瞪着萧元漪。
“你拦着我做什么！难道你听了这些，心里就不痛吗？那也是你的亲生女儿！”
“我当然痛！”萧元漪的声音也拔高了，眼眶里泛着红，“我的心比你只怕更痛！可你现在冲过去杀了她，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是想让整个程家，都给你女儿陪葬吗！”
一句话，让程始冷静了下来。
是啊，杀了葛氏，他自己也活不了，程家也会背上污名。到时候，少商怎么办？
他颓然地退了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萧元漪看着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还在抽泣的莲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莲房，你起来。”
莲房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萧元漪加重了语气。
莲房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你说，一年前，是三弟和三弟妹把少商接到了白鹿山？”萧元漪的问题很冷静，很细致，像是在审问犯人。
“是……是的。”莲房点头，“要不是三老爷和三夫人，女公子她……她恐怕都活不到今天……”
“在白鹿山的一年，她都学了些什么？”
“三夫人教女公子读书认字，三老爷教女公子……教女公子做些木工机关……还有，还有瑾瑜女公子，她教娘子一些在山里活命的本事……”
“木工机关？”萧元漪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女孩子家，学这些做什么？”
“女公子她……她喜欢。”莲房小声说。
萧元漪沉默了片刻，又问：“那这次，你们从庄子上回来，遇上凌不疑，又是怎么回事？”
莲房便将贾舅爷藏在马车里，被程少商识破，又指点凌不疑抓人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萧元漪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此时，在那个破败的院落里，一墙之隔的窗户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黑暗中。
程少商将耳朵紧紧地贴在窗纸上，将厅里的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瑾瑜蹲在她身边，没有去听，只是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程少商的心，随着莲房的哭诉，一点点地往下沉。她以为，阿父阿母听了这些，会立刻冲过去为她讨回公道。
阿父确实是这样，可阿母……
她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是听到了自己女儿的悲惨遭遇，倒像是在听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就在这时，萧元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清晰。
“程始，你现在明白了吗？”
程始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你女儿，根本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那么可怜。”萧元漪的声音像淬了冰，“她会察言观色，会用苦肉计，甚至懂得借刀杀人。在庄子上，她能不动声色地指出贾舅爷的藏身之处，让凌不疑承了她的人情，也让葛氏的罪名再也无法洗脱。你以为这是个巧合吗？”
“这不是巧合，这是算计。”
“葛氏固然可恨，但你这个女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若真是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根本活不到今天。她就像一根弹簧，葛氏压她一分，她就反弹一分。葛氏越是想磋磨她，她心里的那股子狠劲就越是被激发了出来。”
萧元漪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程少商的身上。
“她今晚所做的一切，看似是在向我们求救，实则是在试探，也是在示威。她在告诉我们，她有的是法子让欺负她的人不好过。她缺的，不是手段，而是一个能让她挺直腰杆的靠山。”
“但是，”萧元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她这些手段，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宅斗里或许有用，但若是拿到朝堂上，拿到真正的战场上，只会让她死得更快！她不懂得隐忍，不懂得审时度势，更不懂得如何一击必中！只会用这种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蠢法子，实在是……愚不可及！”
“愚不可及”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程少商的心里。
她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装病时还要惨白。
原来……原来在阿母眼里，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都只是愚不可及的小聪明。
她本以为，阿父阿母回来了，她就有了靠山，可以自由自在，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算计。
可现在看来，她错了。
这个阿母，比葛氏，比程老太太，都要难对付。
她的态度，甚至还不如三叔母。
三叔母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想学什么就去学，只要她开心就好。
可她的亲生母亲，却只会指责她，说她愚不可可及。
一股巨大的失望，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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