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高兴我长进了?
程少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瑾瑜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院落。
“高兴与否,不重要。”她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重要的是,他们回来,这个家,就该换个主人了。”
程少商的心猛地一跳。
换个主人。
这四个字,带着一股血淋淋的、不容置喙的霸道。
接下来的几日,程府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葛氏没有再来寻衅,程老太太也闭门不出,仿佛那晚的冲突从未发生。但这份平静之下,是无声的打压。
送来她们院子的饭食,是厨房里最差的冷炙残羹。打扫的仆妇一个也见不着,任由院里的杂草在秋风中疯长。
莲房气得直掉眼泪,拿着扫帚自己去扫那满地的落叶,一边扫一边骂:“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程少商坐在石阶上,看着自己那套崭新的木工工具,一言不发。
她不饿,在白鹿山,她学会了忍饥挨饿。她也不怕院子脏,在乡下庄子里,她住过比这更破败的地方。
她只是觉得,心口堵得慌。
“秦婆婆。”瑾瑜从屋里走出来,对着院门外喊了一声。
桑舜华派来的两位管事婆子之一,秦婆婆,立刻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她看着这荒凉的院子和莲房手里的扫帚,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
“把院门关上。”瑾瑜吩咐。
秦婆婆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去厨房传话。”瑾瑜的声音很冷,“告诉管事的人,我跟前的份例,一荤一素一汤,少一样,我就亲自去取。若是我亲自去取,拿走的可能就不只是一顿饭了。”
秦婆婆应声:“是。”
“另外,去外面牙行雇几个手脚麻利的短工,把这院子从里到外翻整一遍。账,记在阿父头上,让他们拿着账单去白鹿山结。”
秦婆婆再次应下,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莲房停下了扫地,呆呆地看着瑾瑜。
程少商也抬起了头。
“阿姊,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
“张扬?”瑾瑜走到她身边坐下,“我们回京,是奉了阿父阿母的命令,替他们先行回府侍奉长辈。你代表的是大房的脸面,我则是代表三房,吃穿用度,皆有定例。如今葛氏克扣份例,慢待我们,打的不是我们的脸,是大伯父和阿父的脸。”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大伯父在前线浴血拼杀,立下不世之功。他的女儿在后宅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这话要是传出去,你猜京中的御史会怎么写奏章?”
程少商的呼吸一滞。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可是……没人会传出去。”
“我会。”瑾瑜回答得干脆利落,“只要我想,不出三日,全都能听到这个故事。”
程少商彻底说不出话了。她看着瑾瑜那张冷冽的侧脸,忽然觉得,在白鹿山学到的那些近身搏杀的技巧,在都城这座宅院里,或许还不如阿姊这几句话来得有用。
不到半个时辰,厨房就战战兢兢地送来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牙行的短工也很快被秦婆婆带了进来,利索地开始修葺院落。
葛氏的院子里,又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院子修整干净后,程少商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坐在廊下,摆弄着自己的小工具,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姊,说起来,这几日都未见到姎姊姊。”
“姎姊姊?”瑾瑜正在擦拭她的短剑,头也没抬。
“就是二叔母的女儿,程姎。她比我大一些。”程少商一边用刻刀修整一块小木料,一边回忆,“她人……其实还不错。以前二叔母罚我不许吃饭,她会偷偷给我塞饵饼。不过她身子弱,时常被送到她外祖家去将养,一住就是大半年,所以我们也不算亲近。”
瑾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个在葛氏那种母亲手下长大,却还心地善良的女孩?
有点意思。
要么是伪装得极好,要么,就是真的蠢。
瑾瑜更倾向于前者。在这程府,能活下来的,没几个是真蠢的。
她将短剑收回鞘中,站起身,在修葺一新的院子里踱步。
这几日,她已经将程府的脉络摸了个大概。
整个程家,内宅之事,全由葛氏一把抓。二伯父程承,因为腿有旧疾,在强势的妻子面前几乎没有话语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丧。
而权力的顶端,那位程老太太,则是个真正的“明白人”。
谁的话对她有利,她就听谁的。谁能让她舒坦,她就偏向谁。她没有主见,所以她的主见就是府里最强者的主见。
再加上程少商的阿母是二嫁女,一直不得她喜欢。
葛氏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将婆母哄得服服帖帖,才能在府里作威作福,连大房的女儿都敢苛待。
一个没有外援、没有倚仗的程少商,在这里,确实只能等死。
就在这时,另一位管事婆子,方婆婆,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径直走到瑾瑜面前,低声禀报。
“女公子,袁家公子派人送来的。”
瑾瑜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小瓶伤药。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半月。”
瑾瑜将纸条捏在手心。
半个月。
大军就要到京城了,时间不多了。
她走到程少商身边,把那瓶伤药放在她手边。
“袁慎送的。”
程少商拿起药瓶,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
“他倒是消息灵通。”
“他让我告诉你,”瑾瑜看着远方,那里是程老太太居住的院落方向,“再忍半个月。”
程少商沉默了。
“阿姊,你要做什么?”
“去给大母请安。”瑾瑜转身,“你跟我一起去。”
当两人再次出现在程老太太的院子时,葛氏也在。她正殷勤地给老太太捶着腿,嘴里说着奉承话。
程老太太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时不时还咳嗽两声,捶捶自己的腰。
“孙女少商(瑾瑜),给大母请安。”
两人行礼。
程老太太睁开眼,看到是她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葛氏停下捶腿的动作,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两位女公子可算舍得出门了?我还以为你们院里的地砖是金子做的,舍不得踩呢。”
“二叔母说笑了。”瑾瑜上前一步,“前几日院里杂乱,怕冲撞了灰尘,扰了大母清静。如今收拾妥当了,便立刻来给大母请安。”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捶腰的手。
“大母是腰背不舒坦,还时常咳嗽吗?”
程老太太一愣:“你怎么……”
“我跟阿母在白鹿山时,学过一些粗浅的医理。”瑾瑜不卑不亢,“大母这症状,像是秋冬受了寒,湿气郁结于内。寻常汤药只能治标,难以除根。”
葛氏立刻找到了由头,尖着嗓子说:“你这野丫头胡说什么!老太太的身子一直是张医士在看顾,轮得到你一个黄毛丫头在这里指手画脚?读了两天医书,就真当自己是神医了?要是吃坏了老太太,你担待得起吗!”
瑾瑜根本不理她,只是看着程老太太。
“我这里有个方子,不用口服,是外敷的。用几种温性的药材捣碎,混合蜜糖炒热,敷在腰腹和背心。既能活血祛湿,又能暖身安神。就算无功,也绝不会有过。”
程老太太有些意动。张太医的药喝了几年,也不见好,反而日日受那药汁的苦。
葛氏见状,急了:“母亲,您可不能信她的!她一个山里长大的,懂什么医理!万一那药材里有什么相冲的东西……”
“闭嘴!”程老太太被她吵得头疼,猛地呵斥了一声。
葛氏顿时噤声,满脸委屈。
程老太太看向瑾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
“你说的方子,当真无害?”
“大母,我怎敢骗你,阿父让我先回来替他尽孝,我若是敢做出有损大母身体的事,阿父可不会饶了我。”瑾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程老太太一拍扶手,“你去做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神!”
瑾瑜微微躬身,带着程少商退了出去。
回到院子,瑾瑜立刻写下药方,让秦婆婆去府外最好的药铺抓药。
一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散发着药香和甜香的药膏便做好了。
当瑾瑜端着温热的药膏再次来到老太太房里时,葛氏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瑾瑜屏退左右,只留下程少商帮忙,亲自将药膏均匀地敷在老太太的腰背处,又用温热的布巾盖好。
药膏的热力透过皮肤,缓缓渗入。
程老太太起初还很紧张,但慢慢地,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从腰背处散开,流向四肢百骸,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那常年存在的酸痛感,竟奇迹般地减轻了。
她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哎……舒坦!”
老太太靠在软枕上,只觉得浑身轻快,连咳了好几日的喉咙都清爽了。
她睁开眼,看着站在一旁的瑾瑜,那眼神彻底变了。
“比张医士开的方子,还管用!”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中气十足地朝门外喊了一声。
“葛氏!”
守在门外的葛氏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母亲,您感觉怎么样?”
程老太太指着瑾瑜,对葛氏下令。
“以后,瑾瑜每日来给我调理身子。府里库房的药材,任她取用。”
老太太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话。
“你,不准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