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他！

　　那个身影，清瘦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学子服，却依然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与疏离。他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缓步从书架的另一头走出来，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

　　袁善见。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莘月尘封的记忆。

　　一年前那个暴雨的夜晚，猎户村外的草垛，那个满身泥泞却眼神倔强的少年，那个为了引开追兵而眼睁睁看着老仆赴死的麻烦精。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白鹿山？

　　莘月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她几乎是瞬间就侧过身，用高大的书架挡住了自己的身形。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的气息降到最低，像一头在林中隐匿踪迹的孤狼。

　　桑舜华并未察觉到莘月的异样，她的注意力还在那些书卷上，“这里的书，囊括经史子集，还有许多医卜星象的孤本。你若喜欢，我让父亲给你一块令牌，以后便可自由出入。”

　　莘月没有回应，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渐渐走近的脚步声上。

　　袁善见似乎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们，他径直走到藏书楼门口，将手中的竹简还给那个打盹的老者，又从架子上取了另外一卷，便转身离开了。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向这边偏转一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外，莘月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她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了？”桑舜华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关切地看着她，“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莘月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望向门口的方向，“刚才那个人……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装出不经意的样子。

　　“他呀？”桑舜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他叫袁慎，字善见。是我们白鹿山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也是你以后要叫师兄的人。”

　　袁慎，字善见。原来他叫袁慎。

　　“他很厉害？”莘月追问，她想知道更多。

　　“确实是厉害。”桑舜华领着莘月，一边往楼外走，一边轻声说道，“他出身胶东袁氏，那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望族。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不满十五岁，便已遍读家中藏书，一手文章写得老辣精辟，连山里的几位老先生都自叹不如。他如今的师父是皇甫先生，小小年纪，就才名远扬。”

　　胶东袁氏，皇甫先生……这些名号对莘月来说都很陌生，但她能从桑舜华的语气中听出这些名字的分量。她想起那个雨夜，他说他的家人会根据他留下的记号找到他。看来，他没有说谎。

　　“他性子……有些孤高。”桑舜华似乎在斟酌用词，“才子嘛，难免都有些傲气。他自负，看人的眼光也高，待人接物，总像是隔着一层，不够真诚。山里的学子们，大多是敬他，却少有人能与他亲近。”

　　自负，不真诚。莘月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这评价，倒是和她对他的印象相符。那个雨夜，他虽然狼狈，但眼神里的那份戒备和审视，却从未消失过。

　　“不过，书院的先生倒是对他青眼有加，时常夸他有‘经世之才’。”桑舜华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及的往事。

　　莘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是想到了什么吗？

　　“皇甫先生……也是这里的先生吗？”莘月试探着问。

　　桑舜华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语气平静无波：“嗯，皇甫先生是……我曾经的……未婚夫，也算是故交。”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莘月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她虽然不懂人类世界里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但她能从桑舜华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里，感受到一份深藏的伤感。

　　难怪，程止先生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或许，他不只是在担心自己这个“野人”会破坏白鹿山的规矩，更是在守护着自己的妻子，但是这么些天相处下来，他们夫妇二人的关系极好，看不出来桑舜华从前还有过未婚夫。

　　莘月立刻闭上了嘴。她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揭开桑舜华的伤疤。这个温柔待她的女人，是她走出山林后，遇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善意。她不想破坏它。

　　“嗯……”莘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只能闷闷道，“我饿了。”

　　她用最直接的方式，转移了话题。

　　桑舜华果然从那份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对莘月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看我，说这些做什么。走，我带你去吃些东西。山里食堂的饭菜虽然清淡，但味道还不错。”

　　她拉起莘月的手，那份温暖再次传来。莘月反手握住，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

　　接下来的几天，莘月没有再主动去打探袁慎的消息。她只是默默地观察。

　　她发现袁慎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卯时便起，在后山练习剑术，而后便一头扎进藏书楼或是皇甫先生的院子里，直到深夜才返回自己的居所。他总是独来独往，身边偶尔跟着几个同样出身世家的学子，但他们之间，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众星捧月。

　　莘月有几次在后山远远地看到过他练剑。他的剑法和莘月在山林里与野兽搏斗的招式完全不同，没有那种一击毙命的狠戾，却带着一种飘逸而精准的美感，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原来这里的学子除了学习诗文知识外，还得习武吗？可是这轻飘飘的剑法，真遇上敌人，好像也没什么用。

　　莘月看他的眼神，却再也没有了当初在藏书楼偶遇时的震惊。她现在只觉得，这个人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救他，不过是为了自保，不让自己被人发现罢了，仅此而已。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只要他不来招惹她，她也绝不会去打扰他的生活。

　　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适应白鹿山的生活，尽快学会桑舜华希望她学会的那些东西。

　　这天晚上，桑舜华和程止一起来到了清风小筑。

　　莘月正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默写着阿爹教过的那些药方。看到他们夫妻二人联袂而来，她有些意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莘月。”桑舜华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拉着莘月在石凳上坐下，“我和你程叔叔，还有我父亲，我们商量了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程止也坐在了另一边，他今晚的眼神比往常要柔和许多，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郑重。

　　“我们想，认你做我们的义女。”桑舜华握着莘月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莘月愣住了。

　　义女？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两种关系，家人和非家人。狼兄是家人，狼群是家人，阿爹是家人。算起来，自己小时候被阿爹从狼群中带回去，自己也算是阿爹的义女吧。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突然。”桑舜华见她不语，柔声解释道，“你救了我的命，如今又孤身一人。我与你程叔叔膝下并无子女，见了你，只觉得亲近。认你做义女，并非是想用这个名分来束缚你，只是……想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程止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而真诚：“舜华说得对。你如今住在白鹿山，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有了这个身份，你便是我们程家的人，是白鹿山山主的亲外孙女。以后，无论是读书习字，还是出入行走，都名正言顺，再不会有人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

　　莘月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她写了一半的药方。

　　她知道，他们是为了她好。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姑娘”，即便有桑舜华护着，在这规矩森严的白鹿山，也终究是个异类。学子们看她的眼神，那些侍女们对她的好奇与畏惧，她都感受得到。

　　她就像一棵被移植过来的野草，虽然被栽进了精致的花盆，却和周围的奇花异草格格不入。

　　而“义女”这个身份，就像是一张护身符，能让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壤里，扎下根来。

　　阿爹希望她做个快快乐乐的汉人。一个汉人，是需要有家，有身份的。

　　她抬起头，看着桑舜华和程止。桑舜华的眼中满是期待和关爱，程止的眼中，也带着一份属于长辈的责任感。

　　这是她走出山林后，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狼群之外的，家的感觉。

　　“我……”莘月喉咙发紧，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贫乏的词汇，根本无法表达此刻心中所想。

　　最终，她只是郑重地站起身，对着他们，学着记忆中阿爹教过的礼仪，深深地弯下了腰。

　　“女儿，见过阿爹，阿娘。”

　　这一声“阿爹，阿娘”，生涩，却无比清晰。

　　桑舜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连忙扶起莘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好孩子，好孩子……”

　　程止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妻子和这个新认的女儿，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莘月的肩膀。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无名无姓，与狼为伍的莘月。

　　她是白鹿山程止与桑舜华的女儿。

　　夜深人静，莘月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有家了。有阿爹，有阿娘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安，却也带来了一丝惶恐。她怕自己做不好一个“女儿”，怕自己骨子里的野性，会让他们失望。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曾经挂着阿爹给她的狼牙，后来为了换盐，给了那个私贩。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或许，是时候，和过去做一个了断了。

　　窗外，月光如水。

　　莘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翻身下床，从自己那个小小的行囊里，翻出了一个用兽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兽皮，里面是一卷破旧的竹简。那是阿爹留给她的遗物，上面刻着他亲手绘制的星图和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在竹简的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刻着奇特花纹的木牌。是那个雨夜，袁慎昏迷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当时她捡了起来，本想还给他，却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她便忘了这件事。

　　现在，这块木牌，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手。

　　她该把它还给袁慎吗？

　　如果还给他，势必要解释这块木牌的来历。那她救过他的事，就会被所有人知道。

　　她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牵扯。

　　可若是不还……这毕竟是他的东西。

　　莘月看着那块木牌，陷入了沉思。这小小的木牌，虽然不重要，但谁也不知道会引出什么样的麻烦。

　　她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将木牌重新用兽皮包好，塞回了行囊的最深处。

　　就当，她从未见过这块木牌吧。

第九章 莘月 9

第九章莘月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