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听了这话,竟真的勒住马缰,翻身而下。
他没有多言,只是走向林边,目光在交错的枝桠间逡巡。片刻后,他伸手折下一根手臂粗细、长短合宜的树枝,随手挽了个剑花,枝条破空,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响。
他将树枝抛给若曦。
“你先选。”
若曦稳稳接住,掂了掂分量,触感坚实。她没有客气,这根确实不错。她也利落下马,在旁边寻了根差不多的,握在手中。
两人相对而立,相隔数步。
周遭静得只剩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那匹驮着猎物的马偶尔打个响鼻。
方才还算轻松的气氛,在两人握住树枝的那一刻,荡然无存。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林间弥漫开来。
胤祥没有抢攻,只是摆出一个起手式,姿态从容,气度俨然。那是属于皇室子弟的雍容与自信,一招一式都透着名家指点的堂皇正大。
君子之剑。
若曦心中瞬间闪过这个词。
他的剑法,是用来切磋、表演、甚至是上阵杀敌的,是堂堂正正的武学。
而她的不是。
任辛的剑,是用来杀人的。是藏于阴影之中,于无声处取人性命的利器。她的所有招式,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方式,击中目标的要害。
喉咙,心脏,太阳穴。
这些致命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若曦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她必须忘记任辛,忘记那些浸入骨髓的杀戮本能。她现在是马尔泰若曦,一个从军中父兄那里偷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的闺阁少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记忆,也学着胤祥的样子,笨拙地摆出一个不甚标准的架势。
胤祥动了。
他脚步一滑,身影前倾,手中的树枝化作一道疾影,直刺若曦的肩头。
速度很快,力道十足,却留有余地。
是试探。
若曦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没有后退,而是脚下微微一错,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侧开,险之又险地让开了枝头。同时,她手腕一翻,手中的树枝顺势向上格挡。
“铛!”
两根树枝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胤祥的攻势被轻易化解。
他没有丝毫意外,手腕顺势一转,攻势连绵不绝,一招快过一招,枝条带起的风声愈发凌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若曦笼罩而去。
若曦一步步后退,看似狼狈,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小的代价挡开他的攻击。
她的动作没有胤祥那般舒展好看,甚至有些小家子气。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显得有些局促。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胤祥的每一招,在她眼中都破绽百出。
那漂亮的一记横扫,空门大开,若是递出短刃,足以刺穿他的肋骨。
那凌厉的一记下劈,手腕完全暴露,只需轻轻一划,他这只手便废了。
这些念头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在脑中叫嚣,诱惑着她的身体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她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攻击那些致命的弱点。她必须强迫自己忘记那些最高效的杀人手法,转而使用那些她从影视剧里看来的,华而不实的“剑法”。
好累。
这种比试,比她在安国执行过的任何一次刺杀任务都要累。
胤祥越打越心惊。
他原本以为,若曦只是懂些皮毛,姿势标准或许是天赋异禀。可交上手才发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的招式很乱,不成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毫无体系可言。
但她的防守,却密不透风。
无论他的攻势多么迅猛,角度多么刁钻,她总能提前预判,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化解。那种感觉,不一个习武之人的对拆,倒像一只身经百战的野兽,凭借本能躲避着猎人的陷阱。
她的防守,没有一分多余的动作。
干净,利落,精准得可怕。
这绝不是“偷学”几招就能练出来的。这是在无数次生死一线间才能磨砺出的本能!
胤祥攻势一缓,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右胸处空门大开。
这是陷阱。
若曦一眼就看了出来。他后续的杀招,必然是雷霆万钧的横扫。
按照正常的比试逻辑,她应该后撤,或者格挡。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在尖叫。
攻击!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瞬间,任辛的灵魂压过了若曦的理智。
她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手中的树枝没有去格挡胤祥即将到来的后招,而是毒蛇出洞一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直刺胤祥持“剑”的手腕!
快!准!狠!
这是杀手的本能!不求败敌,只求伤敌!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胤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设想过若曦的所有反应,或后退,或格挡,或将计就计反攻他的胸膛。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攻击他的手腕!
那不是比试的招数。
那是搏命的打法!
在那一瞬间,他从若曦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让人心悸。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一种纯粹为了生存而磨砺出的锋芒。
就在枝头即将触碰到他手腕皮肤的刹那。
若曦猛地惊醒。
糟了!
她做了什么!
强烈的惊骇让她浑身一颤,那股决绝的势头瞬间消散,那志在必得的一刺,也变成了软绵绵的一下,轻轻点在了胤祥的手腕上。
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胤祥没有动。
若曦也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前刺的姿势,血液一寸寸变凉。
完了。
她搞砸了。
她暴露了最不该暴露的东西。
胤祥缓缓垂下手臂,手中的树枝“啪嗒”一声掉落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腕,也没有看若曦。
他只是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若曦感到窒息。
“我……”若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解释?如何解释?说自己刚才被鬼上身了吗?
胤祥终于有了动作。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树枝,然后一步步走到若曦面前。
若曦紧张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会说什么?他会做什么?他会把自己当成一个怪物吗?
胤祥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从若曦僵硬的手中,拿走了那根树枝。
然后,他将两根树枝并在一起,轻轻一折。
“咔嚓。”
两根坚实的树枝,应声而断。
他随手将断枝扔在地上,整个过程平静得可怕。
“你的招式,”胤祥终于开口,他的嗓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倒不像是军中能学会的。”
若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若曦的耳朵里。
“你应该有个师父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