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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下的守墓人

花朝阁旧集(小小说)

“啪!”

身后看守所的铁栅栏合上。破旧的建筑楼与崭新的栏杆。没有再见,这个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没有人会记得一个曾经的罪犯。

他是提前释放的,在狱中表现良好。

一个人站在那,没有看见她和她。没有鲜花,想见的人没有出现在眼前。他真的不会想到,她会这么决绝,不带一丝希望再见他。

光线轰然砸下,他眯了眯眼。耳畔间尘世的林林总总。愿再见,愿再见,愿再见。

再见。

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都变了。坐上回家的汽车。“家?”都快不记得了。

司机没有看这个纹着花臂的男人。内心暗暗抱怨着怎么偏偏选了这条路,抱怨刚刚没来得及把“空车”改成“暂停接客”,怎么恰好接到了一个出狱的犯人。而后座的人把破烂的衣裳捏出了难看的褶纹。他是知道的,十五年,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有人老去有人新生,他赶不上命运的洪流,只能被无情的抛弃在后头,但... ...只是因为十五年吗。

警察给的路费不多,他把被汗润湿成皱巴巴的纸币理了又理,往前面抵。没有人说话,纸币被捏着两个角,最远的距离。司机好像没有什么情绪,把钱扔进车门边的缝隙里。

家里灰蒙蒙的,事情发生时匆匆忙忙,破败的家具和开败的花。灰尘在给它们送葬。他不想打扫,拉开窗帘,看阳光飞跃。

擦这些做什么,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能再走老路了。体体面面的赚钱。他真觉得自己改头换面了。

可花布窗帘,不久就再也没拉开。

人事部的人套着挺拔的西装,机械的笑容在轮到他时土崩瓦解。最后的结果总是那么相似,他的过去是瞒不了的,不同的面颊,板着的脸和委婉的拒绝。

房东老大爷不看电视,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当他发现总有年轻母亲拉着孩子说要退租,总有老婆婆嚷着要讨个说法,而一切都汇聚在一个人身上时,他撕去门口咒骂的纸条,合上这个他开了二十多年的门。钥匙被冷着脸的房东收走了,抖落一片灰尘。

他想逃,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当掉了所有的家具,钱够他买一张硬座票,绿皮火车拉他去了祁连山脚下。剩下的钱,他买了一块开满野菊花的土地,建起了小小一块公墓。

所有人都知道,雪山下新来一个花臂男人,成为了守墓人,守着灵魂,用孤独来赎罪。

公墓建好的那一天,他终于笑了,远远地望着天边高大的峰峦。远方晴眉山尖的石罅里还是昨夜的积雪,马上便坠入群山,消失不见。山麓上绵延低矮的野菊花,造物主把日月朝暮滚烫的合金倾泻,温柔热烈,混在山岚间,一时竟分不清了,白的清浅。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落又待黎明。

平平淡淡的时光里,他认识了许多人。他们早起放牧,晚上身边搂着几只温顺的羊羔。脸颊上浅浅的浮着高原人独有的高原红,聊着太平盛世的安宁惬意。久久的神采奕奕。有时镇子里的人用竹篮子装着奶茶和青稞饭,热气腾腾又是一餐。有些孩子穿着母亲缝制的布衣裳,针脚里塞满草原的味道。他们聚在窝棚里,舔着冰棍,听他讲故事

故事的内容总是相似的。一个男人为了保护妻女进了监狱,又为了一丝希望成为了多么厉害的一个人

他以为一直会这样。

直到那个阳光有些慵懒的午后,小镇的宁静悄然打破。人们交头接耳,目光中带着惊愕与不安。他们不敢相信自己。有人变的刻意,开始刻意地避开那些可能与他相遇的野菊花地里,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孩子什么都不懂,咿咿呀呀哭着闹着被家长拖拽离开。

而整个小镇似乎也在瞬间变了模样。成了一个被孤立的存在,他的身影被风轻轻吹落,孤叶在地上打着璇。

沉重的镣铐挣不脱,往事成为命运无情的封印。曾经的错误如影随形,每一步归途都嵌在荆棘地。

无法挣脱。

在沉默中流逝。一双褪去生命的眼睛。

世界仿佛在瞬间变得狭小,四周是高耸的壁垒,困于其中。

家属不愿再把故去的人葬在此处安眠。他们说,灵魂是圣洁的。

有污点的人守墓就是亵渎归天路。

他又被遗忘了,他只有这样选择。

于是在祁连山下的人间烟火里,他成为了一座孤岛。

逃避的方式有很多种,他选择了最容易的那个。

白昼,当阳光落在地平线,世界喧嚣而明亮。他却如一抹黯淡的影子,悄然蜷缩在寂静的窝棚。窗帘隔开了璀璨的日光,灼人的视线......让他无处可逃的一切一切。内心的不安如藤蔓般疯长。每一个嘈杂的声响,每一张陌生的脸庞 ,都在提醒着他的过往,远离那窒息的白昼喧嚣。

而当暮色四合,如墨的夜缓缓笼罩大地,星星如碎钻般洒落在浩瀚苍穹,他便苏醒。黑夜,是他的庇护所,是他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在这静谧的时刻,他独自穿梭于冷清的街巷,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月光如水,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尖锐的评判,只有无尽的宁静与深沉。他在夜色中放逐自己的灵魂,寻找着那一丝被世界遗忘的安宁

他在昼伏夜出的轮回中,守望着内心脆弱的光亮。

他是苦过来人,不信什么神祗。但在日复一日的黑暗中他仍无数次面向云间的祁连山顶——

“少不更事,多有不敬,望山神见谅。如今只求重逢世界,盛迎新生。所盼灵验。”从今往后,忱心可见。

可神明无言,等他黎明沉睡前,又发觉堕落了一天。他还是不想面对世界,终究麻痹自己。

晚上,他会坐在一片月光里,对着快枯萎的野菊花们发呆,温一壶月光下酒,守着没有归属的无字碑。公墓的一角他立了一盏昏黄的太阳能电灯,本想给灵魂引路,现在,只是用来告诉他,在他沉睡的时候,新一天的太阳出现过。灯光照射下有一块新土,是这里唯一长眠的人。一个死在街头的流浪汉。他未经允许,把他带了回来。但他不懂他的从前,无名无姓,被遗忘,渺如尘埃。

流浪的灵魂是自由的,也许早早就不知去了哪里。所以到头来还是一个人的独白。

后来的后来。

过失杀人。

压抑的监狱的长廊,脚步声沉闷地回响。他坐在会见室里,双手微微颤抖。曾经,他的世界充满了温暖与爱。妻子的温柔浅笑,女儿的天真烂漫,是他生命中最璀璨的光芒。他说他要一生对她们好,无论什么。

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妻女的笑脸,醒来却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他得知妻子要来见他。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冷漠而决绝的眼睛。

她就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爱意与柔情。她的声音很轻,却砸在他的心上,

“我们到此为止吧。我不能让女儿生活在有一个罪犯父亲的阴影下,我也不能。”

“对不起。”

... ....

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爱,在这一刻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他告诉过自己要努力改过自新,为了那或许永远无法再拥有的温暖,为了心中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们都是那天他用一条命保护的人。是魔爪下的幸存者。

那天,他张开双臂,死死护着身后的妻女,不让那个不速之客靠近一步。他记得冷静下来后自己身后崩溃的尖叫,红的蓝的警笛响,一片又一片的猩红。他还记得自己的呼吸,裤腿被一股浅浅力量拽着的痕迹——

“爸爸!”

惊醒。他揉揉自己的脸。又是一个新的夜晚。月亮高高的挂着。这样的梦,无数次。

出狱那天,他说,等等,再等等,我女儿一定回来接我,哪怕就看她一眼。但他空荡荡的街道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发觉自己总是想到过去,溺死在过去的回忆里。他有过期望,但破碎的显得那么可笑。

又如往常,起床拉开窗帘,依旧一片黑暗。习惯了深处无尽的黑夜,习惯于公墓一角唯一的灯光,他的认识世界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披上他最体面的衣裳,他拖着脚步,打开门。都说公墓很可怕,他从来都不觉得。因为在另一个地方,又是谁的亲人呢......

倒在提前挖好的土坑里,没有温度。他想到了自己隔绝的这一世,永远的黑暗孤岛。想到自己的曾今,对未来有多大的期许。想到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人老去有人新生。就像十五年一样的平平淡淡。手中的麻绳很粗糙,他拉下了竹筐。竹筐里是湿润的新土。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哭,只是太累了,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而已。

于是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晚上,他没有打扰到野菊花,没有叨扰到远方的祁连山。山下的守墓人不见了。像在向山神献祭一具灵魂,想要洗净过往与曾经,又是一块无字碑,一捧新土,一块图腾。

日子还是寻常。

他自己记得吧,这是他出狱的第366天。

熬过了十五年,却终是没挺过新生的第一年。

他跟着夏天一起走了,秋天来临时,野菊花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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