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考试结束的夜晚，晚风裹挟着夜来香的甜腻气息，在青石板路上流淌。叶瑄摸着饿得发瘪的肚子，踮着脚尖溜出后门，鞋跟敲击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透着几分心虚。白日里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石板路残留着些许温热。他捏紧口袋里仅剩的几枚铜币，脑海里满是街角糕点铺刚出炉的蜂蜜蛋糕——外皮焦脆，内馅流心，咬下去糖霜会沾满唇角。

转过巷口的老槐树时，细碎的交谈声顺着风飘进耳中。叶瑄的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住，他借着树影探头朝自家院门方向望去。月光将门前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伊蕾娜背对着他，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微蓝。她平日里总挺直的脊背，此刻却微微塌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弯了几分。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对中年男女，他们的布衫洗得发白，却熨得整整齐齐，袖口笔挺。妇人的指尖缠着一块半旧的丝巾，男人的手指关节有一层薄茧，一看便是常握重物的人。但他们看向伊蕾娜的目光，却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小娜，跟我们回去吧。”妇人的声音裹着夜风颤巍巍传来，尾音带着化不开的恳求，“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伊蕾娜猛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叶瑄这才看清她的侧脸，耳根红得像是要烧起来，而她平日里总是抿成直线的嘴唇此刻紧绷得发白，连脖颈处的青筋都显露出来。“我说过，”她的声音冷硬如冰，却隐隐透着一丝颤抖，“我不会再回晨星家族。你们走吧，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叶瑄的心跳猛然乱了一拍。晨星家族？跟着伊蕾娜学了五年的他，从认字到算数，从辨认草药到握笔写字，她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甚至连姓氏都鲜少说起。他下意识地往树影里缩了缩，攥紧衣角的手指发白，连饥饿感都被抛到了脑后。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盒面上雕着精致的缠枝莲，边角已因岁月摩挲而发亮。“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不要！”伊蕾娜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震得叶瑄耳膜嗡嗡作响。她的脸颊陡然涨红，似是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决堤。然而当她转身时，目光扫过树影，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股翻涌的情绪骤然凝固成冰。“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瑄的舌头像打了结，手里的衣角早已被他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我、我出来买蛋糕……”

伊蕾娜的目光在他空着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更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风的凉意。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尾音还残留着一点沙哑：“回去。这么晚了，巷子里有野猫。”

说完，她推门进了院子，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仿佛将所有的秘密都锁在了里面。叶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瞥了眼院外迟迟未动的夫妇。男人将木盒重新揣回怀里，妇人抬手抹了把眼角。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着，透出一抹说不出的落寞。

叶瑄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串银铃，不知何时它已经晃出了细碎的响声。月光洒在铃铛上，映出他忽然发热的眼眶。原来那个总是嘴上挂着“别多管闲事”的师父，也会有这样红着眼眶的模样。她挺直的脊背后面，究竟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秘密？

那一夜之后，伊蕾娜的沉默越发深沉，像浸了水的棉絮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教他算学时，她的指尖停留在书页上的时间变长了；傍晚坐在院角浇花时，她望着月亮的眼神也常常陷入空茫。叶瑄几次想问出口，可每次话未说完便被她抬眼时的淡然挡了回去——她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

转眼到了叶瑄离家去外城读书的日子。临行前一晚，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伊蕾娜蹲在他的行囊旁，将叠好的衣衫翻出来，在夹层里塞了一包防潮的草药。“外城多雨，这药能防风湿。”她的声音极轻，指尖划过布面时，叶瑄注意到她指腹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碾药磨出来的痕迹。

“师父，”叶瑄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终于鼓起勇气吐出了憋了许久的话，“晨星家族……”

伊蕾娜的手突然顿住了，草药从她的指缝滑落，掉在行囊上。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叶瑄以为她不会回答，才听到她低声说：“等你能自己看懂古籍里的星图时，我再告诉你。”

叶瑄点了点头，将那句“我会很快回来”咽回了喉咙。他知道，她的话一向算数，只是不知这一天还要等多久。

离开那天，叶瑄背着鼓鼓的行囊站在巷口，回头时正好撞见伊蕾娜站在院门口。晨露沾湿了她的银发，像洒了一层碎星。她没有挥手，只是静静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拐过老槐树，那道目光才如被风吹散的烟雾般渐渐淡去。

外城的学堂比想象中更喧闹，同窗们的笑闹声、先生的戒尺声充斥着每一天。然而每当夜自习结束，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时，叶瑄总会想起伊蕾娜。想起她教他辨认草药时说“月光下的桔梗会发蓝”，想起她拒绝那对夫妇时发红的耳根，想起她往行囊里塞草药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手背的温度。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晨星家族。茶馆里的说书人提过“百年前掌控月辉的望族”，杂货铺的老板说“听说他们得罪了权贵，满门抄斩”。但没人能说得清楚细节。那些零碎的传闻像墨汁撒入水中，越搅越浑浊，反倒让叶瑄心中的疑惑疯长。伊蕾娜的银发、她在月夜时分的沉默、她观星时精准到不可思议的眼力……难道这一切都与那个家族有关？

直到某天，叶瑄在学堂的旧书堆里发现了一本虫蛀边角的《星野秘录》。当他翻开泛黄的纸页时，指尖止不住颤抖。“晨星氏，掌月之辉，能引月华凝为刃，聚夜露成结界。然力过盛则噬主，月满之夜，血脉者需以自身精元镇压，否则……”

后面的字迹因虫蛀模糊不清，但“掌月之辉”四个字像烙铁般灼烫，令他胸口发紧。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外城的月亮悬挂在树梢，清辉漫过屋檐，和他无数次在自家院子里看到的月光毫无二致。

原来她总在月夜脸色苍白，并非因为寒冷。

原来她从不佩戴银饰，是为了避免月光折射出异样。

原来她面对那对夫妇时的抗拒，不仅仅是赌气——所谓的“天赋”，不过是穿在身上的枷锁。

叶瑄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纸折好藏入书中。月光照在他的拳头上，带来一丝微凉的震颤。他忽然很想立刻返回，站在伊蕾娜面前告诉她自己明白了“月满噬主”的含义，告诉她不必独自承受这一切。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先学会如何在没有她的地方站稳脚跟，必须弄清楚那本残破的《星野秘录》中被虫蛀掉的后半句话到底写了什么——关于晨星家族的血脉诅咒，关于伊蕾娜隐藏多年的痛楚。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夹杂着外城陌生的花香。叶瑄摸出那串银铃，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铃铛的轻响中，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声：等我回去，师父。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