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

梅雨时节的滨海市总笼着层灰雾，市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扭曲的街景。陈默攥着调任文件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时，空调冷气裹着檀香扑面而来，老局长王显章正对着满墙的书法作品擦拭眼镜。

"小陈啊，开发区建设局可不是清闲地儿。"王显章把保温杯推过来，杯底沉着的枸杞在水面投下暗红的影，"上个月刚暴雷劈倒了工地塔吊，死了个工人。"

陈默指尖顿了顿。他清楚这烫手山芋的分量——滨海市新书记空降不到半年，正把开发区作为政绩突破口，而前任局长因贪腐落马的新闻还挂在市纪委通报栏。

"您放心，我一定......"

"少喊口号。"王显章突然打断他，从抽屉摸出枚铜钥匙，"下班去老港区仓库，有人等你。"

夜幕降临时，陈默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海风卷着咸腥气扑来，仓库里漏出的灯光在积水潭里碎成星子。推门瞬间，浓烈的酒气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三个西装男人正围着折叠桌打牌。

"陈局来了？"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起身握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硌得陈默生疼，"我是永昌地产的周明远，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陈默瞥见桌上散落的合同——正是开发区三期地块的招标文件。周明远笑着推来牛皮纸袋："一点小意思，就当给陈局接风。"

仓库顶的灯泡突然滋啦闪烁，陈默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纪检委老同学发来的短信：开发区招标有猫腻，慎行。他后背渗出冷汗，想起王显章擦拭眼镜时镜片后的目光，那里面藏着比海风更冷的东西。

"周总好意我心领了。"陈默把纸袋推回去，金属拉链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招标流程必须公开透明。"

空气骤然凝固。周明远脸上的笑慢慢结冰，另一个男人突然掀翻桌子，扑克牌和钞票漫天飞舞："给脸不要脸？知道前任怎么进去的吗？"

陈默退到门边时，后腰撞上铁架，几箱矿泉水轰然倒地。混乱中他摸到口袋里的铜钥匙，突然想起王显章办公室那幅书法——"静水流深"四个大字，落款处盖着的闲章，正是仓库门牌上的"海韵仓储"。

暴雨在凌晨三点砸向滨海市。陈默蜷缩在办公室沙发上，电脑屏幕亮着开发区规划图，那些蜿蜒的红线像纠缠的蛇。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匿名号码发来的视频：暴雨中的工地，起重机吊着的预制板突然坠落，安全帽滚进积水潭，水面晕开大片暗红。

他猛地坐直身体，这分明是工人坠亡事故的现场！颤抖着放大画面，起重机吊钩处缠着的尼龙绳竟有明显的切割痕迹。

"陈局好雅兴。"周明远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陈默抬头，看见对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男人，手里的电棍滋滋冒火星。

千钧一发之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市纪委书记李建国带着一队人冲进来时，周明远的电棍距离陈默太阳穴只剩半尺。

"来得真及时啊，李书记。"周明远冷笑，"不过陈局收了我们两百万，证据都在我手里。"他掏出手机正要播放录音，李建国突然按下遥控器，投影仪幕布缓缓降下——上面赫然是周明远行贿前任局长的监控截图。

陈默看着周明远瞬间惨白的脸，终于明白王显章那把钥匙的深意。老局长在退休前三个月，就开始秘密收集永昌地产的犯罪证据，却苦于没有合适的人接手。当陈默拒绝贿赂的消息传到王显章耳中时，这个在官场沉浮三十年的老人，终于等到了最合适的棋子。

三个月后，开发区三期工程重新招标。陈默站在奠基仪式的主席台上，看着挖土机铲起第一抔土。远处的海面翻涌着浪花，纪检委的调查通报还在继续，周明远等人已被移送司法机关。

散场时，他在后台遇见李建国。老书记拍着他肩膀："小王眼光不错，你果然没让他失望。"说着递来个信封，里面是王显章的退休信，末尾写着：潮涨潮落，唯守本心者，可见月明。

海风掠过主席台的红绸，陈默望着海天相接处翻涌的云层。他知道，在这片暗流涌动的海域，自己的官场生涯才刚刚开始，而那些看不见的漩涡，永远比表面的风浪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