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在布莱斯特眼中摇曳,映出遥远时光的尘埃。她的声音沉静地流淌过这片因索隆一个问题而骤然安静的沙滩。
“故事很长。”
她轻声重复,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又关切的脸庞。
“我们慢慢听。”
“好。”
布莱斯特微微颔首,绿眸望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那里藏着通往过去的门扉。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连神都遗忘了光顾的岛屿。岛上生活着一群人,他们拥有令星辰失色的容颜,却天生缺少情感。
后来,世人给了他们一个美丽又悲哀的名字——泪美人。传说他们的泪水能凝结成宝石,只因他们从不哭泣。
直到某一天,两个拥有阳光般金色头发的婴儿,打破了这凝固了千百年的冷寂。
那是王国的王子和王女。
王子,像是一个奇迹,一个错误,一个来自温暖人间的馈赠。他聪慧,勇敢,笑容灿烂。
而王女……和历代所有的王族一样。
王子和王女自诞生便未曾分离。
王子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鸟,总爱围着沉默的妹妹叽叽喳喳。王女偶尔会觉得他吵,她更喜欢独自待在最高的塔楼,看日出将云层染成淡金,看她的国土在静谧中苏醒。
但往往,日出还没完全跃出地平线,那个金发的小身影就会跑来,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颗苹果,或者一朵刚摘的无忧花。
哥哥像只小鸟。
王女有时会想。
一只不小心飞进宫殿的、色彩过于鲜艳的鸟儿。
然后,这只鸟儿在她五岁生日那天,被一群降临岛屿自称为‘神’的陌生人,当着她的面,轻而易举地,杀死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神’,叫天龙人。
她终于明白,原来‘痛’是这样的。
国王,那位同样冷心的父亲,唯一能做的保护,是将这突然拥有了痛觉的女儿,送离这片只会让她反复灼伤的故土。
在一个据说民风淳朴的远方小岛上,她遇到了另一个金发男孩。他的头发和哥哥一样耀眼,性格却像野火,桀骜又张扬。
王女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不想再失去‘哥哥’了。她听见邻家的男孩对女孩说‘喜欢’,许诺‘永远不离开’。
她笨拙地学着,对那个金发少年说:
‘我喜欢你。’
然而,世上哪有那么多永远。
一场灭不掉的大火吞噬了岛屿,也吞噬了她的希望。她以为,那个像哥哥又不像哥哥的男孩,也死在了火里。
她好像,什么都没了。
然后,有谁的手,带着玉的凉意,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再醒来时,她变得‘聪明’,‘勇敢’,‘灿烂’。
她忘了许多让她伤心的人和事,只牢牢记住一个念头:要笑,要灿烂地笑,要去追逐一个……或许永远也追不上的、金发的影子。
所有人都很幸福,除了她。
当那些给予她短暂温暖的家人,带着微笑或遗憾相继离去时,她被当作最珍贵的奴隶,献给了至高无上的天龙人。
那天,是她的成人礼。
望向故国的最后一眼,是永不熄灭的熊熊烈火。
她恍惚觉得,那个被强行塑造出来的、灿烂的自己,也一并死在那场火里了。
她用刀抵在自己脸上,与天龙人作赌时,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越锋利,越美丽。’
可那美丽是徒劳的,反抗是无效的,只反给自己一身更深的伤。
二十五岁生日,她被迫吞下一颗味道恶心的恶魔果实,从此失去了‘未来’。
她的时间被锁死在那具定格青春、却注定走向固定终点的躯壳里。”
“她为什么不逃呢?”
乔巴已经哭得稀里哗啦,蹄子紧紧捂着眼睛。
“因为……逃不掉了呀,乔巴。
曾经挣扎逃跑,被捉回来时,灌下一种苦涩的药。一点点蚕食掉她和这个世界的连接。
等到最后一次,她站在华丽的宫殿门口,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却怎么也想不起家在哪里,该往何方。
哥哥死后,她渐渐看不清别人的脸;而那药,最后连回家的路都从她脑海里偷走了。
她把最后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那颗循回果实分裂出的、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身上。
她在心里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祈求:
把‘她’送得越远越好,越自由越好。
然后,守着一年一度、越来越不受控制的痛苦轮回,拼命撑着,不让自己那么快崩溃,不过是为了给另一个自己多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
在二十七岁前,选择‘干净’地、‘光荣’地去死。
因为那天她终于发现,她曾经赖以活下去的念头——‘拯救子民’——早就不需要了。
无论在外联姻的,还是像她一样被掠为奴隶的,所有曾经在那座岛上生活过的、她的子民们,早在王国化为焦土的那一刻,便选择了集体殉国。
她所有的挣扎、隐忍、痛苦,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无人见证、无人需要的、盛大的………徒劳。
只是……可惜了‘另一个她’。
可‘另一个她’就好了吗?
她原本是自由的,像风一样。可当她从火海里捞起一个孩子时,就给自己的自由套上了第一把锁。
后来,又阴差阳错,遇见了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在童年大火里的人。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说‘喜欢’,再去争取什么了。
锁,一把又一把。
两个她,都死了。
偏偏这颗恶心的果实,不许她真正死去。
它在最后关头饶了她,将她变回那个幸福灿烂的样子——十七岁,什么痛苦都未曾经历,被那个人从泥沼中救出。
多好啊。如果一切能停在十八岁生日前夜,停在那个记忆固执地开始循回、所有痛苦即将破土而出的临界点之前。
明明已经快要痛死了,却还要在他面前装作可以原谅一切、拥抱一切的样子。
最后,从他映着自己泪水的瞳孔里,她清晰地看到了……天龙人的重影。
跳海的前一刻,她好像看见他在道歉。
但,一切都晚了。
或许,她这辈子最无忧的时刻,反而是后来泡在冰冷海水里的那几年。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潮起潮落,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追,连痛苦都被无边无际的咸涩稀释成了麻木。
后面的故事,你们大概也都知道了。
她杀掉了那个给了她一切又毁掉她一切的船长后,或许,又死了一次。”
篝火渐渐低了下去,火星升腾,没入繁星点点的夜空。长久的静默笼罩着所有人,连海风都仿佛变得小心翼翼。
然后,布莱斯特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大家熟悉的、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多了几分厚重的、历经冲刷后的平静。
“但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绅士,将她,带回了……真正的家。”
故事在此戛然而止。她没有说那个绅士是谁,也没有说“真正的家”是哪里。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这片篝火照耀的沙滩,投向了彼此,投向了那艘停泊在岸边、历经风雨却始终等待的桑尼号。
她没有解答所有疑问,却打开了一扇理解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灵魂千疮百孔却依然试图发光的身影。
而她此刻,正坐在他们中间。
“而现在,太阳出来了。”
她是被一种蜜糖色的光,暖暖地包裹。
太阳从一整夜深沉无梦的黑暗襁褓中,浮上清醒的岸。
她睫毛颤了颤,于是,那光便毫无阻拦地涌了进来,淌过她眼底,漫过脸颊,将她整个人温柔地浸在其中。
这是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安宁地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