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离10

周浅浅没料到，离别竟来得如此仓促。

阿姨的身体并没有大问题，更多的是心结。病去如抽丝，一旦放下，自然好得快。

得知要出院后，周浅浅满心欢喜，真诚地向阿姨道贺：“恭喜你，阿姨。”

阿姨微微颔首，可她的神情却并不似那般愉悦。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浅浅察觉到阿姨的异样，轻声询问：“阿姨，怎么了？”

阿姨欲言又止，神情犹豫，最终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有点舍不得你。”

周浅浅听后，嘴角上扬，露出笑容：“什么嘛，听见阿姨这样说，我实在太高兴。想我了打电话给我，来看我都行。”

朱恩好这天前来探望周浅浅，推开门，看到周浅浅与阿姨相处融洽，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姜洲延办理好手续，结完尾款，踏入病房时，手中提着阿姨的物品。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周浅浅和朱恩好正聊得热火朝天，脸上幸福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病房里只剩姐妹二人，朱恩好望着周浅浅脸上的笑容，轻轻抚摸她的头：“我的妹妹，惠利，长大了。”

周浅浅眸光骤然缩了一下，表面却浅浅一笑：“欧尼，你怎么了，说这样的话。”

朱恩好轻轻摇头：“没有，只是，看你现在这样子，跟以前真的很不一样，有点感慨。”

朱恩好以为，周浅浅之所以会有这般变化，皆因那场事故。

周浅浅下意识地抓了抓床单，送走朱恩好后，她独自发了会儿呆，心中默默思索，还能怎么办？

唯有好好活着而已。

日常的复健训练结束后，周浅浅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半。

她推着轮椅回到病房，洗漱完毕后，坐在病床上，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一条短信引起了她的注意：“你好，我是 NEON 网漫编辑部的员工，希望能与您详谈合作事宜......”

网漫？签约？

周浅浅最初拿起画笔，纯粹是出于一时兴起。起初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也是情感的寄托。

后来，她的画作逐渐受到了更多人的关注和支持，社交账号上粉丝数量悄然攀升，评论和点赞更是不断增加。

这些来自陌生人的支持，如同一束束温暖的光，让她有了继续前行的动力。

自己的腿伤虽然在逐渐恢复，但未来，谁又能保证一定没有问题呢？

这意味着，她需要认真考虑自己的职业规划。自己的人生由自己抉择。

长时间站立的工作显然不适合她，那么剩下的选择就少了很多。

恰在此时，一份工作摆到了她的面前。

这份工作无需长时间站立，也无需频繁与人打交道，完美契合了她的需求。

她按下发送短信：“好的，请问可以先见面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吗？”先了解一下肯定没问题。

石智亨坐在NEON网络漫画编辑部那间刚挂上崭新门牌的办公室里，空调吹出的冷风卷着新装修特有的甲醛味，在鼻尖打转。

他盯着电脑屏幕，窗外城市灯火亮起，霓虹招牌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彩斑，像极了漫画里那些夸张的分镜效果。

自从工作室倒闭后，他就像个漂泊的浮标，被浪潮推到了这个刚成立的部门。

新部门意味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没有现成的资源库，没有稳定的作者，甚至连打印机都还在快递路上。

漫画家们向来精明得像猫，成熟的平台像老榕树，根系盘错，枝繁叶茂；而NEON，不过是一株刚破土的新芽。

石智亨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十几封拒绝信，措辞礼貌却冰冷：“抱歉，暂不考虑合作。”他苦笑，把邮件一一标记为已读，像在给阵亡名单盖章。

深夜，他习惯性刷着漫画论坛，屏幕蓝光映得脸色发青。

突然，一条新投稿的短篇跳了出来——没有花哨的标题，只有一张简单的封面：一只鸟站在废墟上，羽毛被风吹得凌乱。

石智亨点开，第一页就让他屏住了呼吸——线条凌厉得像刀锋，台词更是锋利得能划破纸面。

他一口气读完，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这简直是……”他喃喃自语，手指已经先于大脑点开了私信界面。

退回看账号介绍，名气？确实有，但粉丝数已达几万，但远未到“炙手可热”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发送键按下的瞬间。

周浅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那是朱恩好带来的，浅灰色的羊绒，柔软得像一片云。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跳动。约好的时间是三点，现在差五分。

门被轻轻叩响。

周浅浅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男人约莫三十多出头，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跳动的火苗。

"你好，我是NEON网络漫画编辑部的编辑，石智亨。"男人走进来，声音低沉而克制，"很高兴见到你。"

周浅浅微微颔首，她注意到石智亨的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那种克制的打量。

"请坐。"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声音比想象中更稳。

石智亨坐下时，公文包轻轻碰了一下床栏，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打开包，取出一份文件，纸张边缘整齐。

"这是我们部门的合作方案。"他将文件推到周浅浅面前，"包括基础稿酬、分成比例、版权归属等详细条款。"

周浅浅低头翻看，条款很详细。

"你的作品我看了。"石智亨继续道，身体微微前倾，"画风很有辨识度，故事节奏把控得很好，台词尤其出色。"他顿了顿，"但坦白说，作为新人，你的画技还需要进一步磨练。"

周浅浅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比如？"

"比如分镜的衔接可以更流畅，比如人物表情的刻画可以更细腻。"石智亨的声音里没有苛责，只有陈述，"但这些都可以通过练习改进。我更看重的是你的叙事能力和情感表达。"

周浅浅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我会认真考虑。"

石智亨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

他合上公文包，金属扣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其实，"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我的部门是新开的。"

"我们资金有限，资源不多，甚至不能保证你一定能成功。"石智亨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漫画家的路很难走，尤其是新人。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急迫，让你将来连基本的保障都没有。"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浅浅的腿，这次停留得更久："尤其是...你的情况。"

病房突然安静下来。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周浅浅看着石智亨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会想要和我签约？"她轻声问。

石智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你的潜力。"

他深吸一口气："而且，我很急迫。我需要好作品，好作者，来让我的部门活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应有的基本保障。"

"我会考虑清楚。"她重复道，却字字清晰，"不是因为你的急迫，不是因为你的部门，而是因为——"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你的坦诚。"

"谢谢。"

病房内，周浅浅逐字逐句地阅读着合同。读完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朱恩好的电话。

电话那头，朱恩好的声音略有疲惫。

“欧尼，有人来找我签约，你能过来帮我看看合同吗？”

下班后，朱恩好踩着高跟鞋小跑穿过医院走廊，消毒水气味混着晚风钻进鼻腔。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她看见周浅浅正倚在床头翻杂志，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蜜糖色，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欧尼！"周浅浅抬头时眼睛亮了起来。

朱恩好快步走到床边：“怎么回事？”

朱恩好知道妹妹这些日子都有发布一些短篇漫画，账号粉丝数像被春风催生的野草，都是她亲眼见证的。

但她从未想过，真的会有人愿意跨过网线，把真金白银的合同递到她们面前。

此刻，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名片边缘的烫金LOGO，纤细的手指在合同的纸页上轻轻摩挲。

“姐？”周浅浅的声音从病床那头传来，“你发什么呆？”

朱恩好猛地回神，抬头对上妹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杏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

是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没什么。”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把合同轻轻放下，“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朱恩好伸手覆上妹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欧尼......真的太高兴了。”

回忆飘向小时候，她们挤在小床上，也是这样手拉着手，分享着对未来的憧憬。

此刻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病房陷入温柔的暮色，而她们的手依然紧紧相握，像一条无形的纽带，连接着这对命运交织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