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浅浅仰面躺着,目光黏在天花板上,意识在混沌的边缘徘徊。
她记得自己叫周浅浅,可醒来却躺在全然陌生的房间。
脑海里突兀地塞进另一段人生,清晰而又陌生——母亲沈明珠被押走,涉嫌弑夫,法庭的槌声、历历在目。
“海媛——”
遥远的声音一点点逼近,“快醒醒,要迟到了!”
是姨妈沈明如的声音,正在催促她起床。
门板嗡嗡作响,可房间里依旧毫无声响,沈明如呼吸越发急促。
外婆起身上楼,关切的声音透过紧闭的房门传来:“海媛,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回外婆一声好吗?”
死寂依旧。
不祥的预感攫住沈明如,她转身急步冲下楼,翻箱倒柜找出备用钥匙。
钥匙撞进锁孔,“咔哒”一声响起,沈明如的心跳随之加速。
门推开,房间的情形映入眼帘——女孩正直挺挺躺在床上。
沈明如高悬的心轰然坠地,下一瞬怒火腾起,她几大步跨到床前,猛地掀开被子。
没了遮挡,穆海媛呆滞的面孔露了出来。
沈明如原本想狠狠地打穆海媛一顿,发泄心中的愤怒和担忧,可看着眼前女孩空白的表情,手臂僵住半空,无论如何也落不下手。
她手掌改握,放在穆海媛的肩膀上,摇晃她的身体,试图让她打起精神:“喂!穆海媛!!!还不给我振作一点!!!”
外婆连忙从门口走进来,阻止了沈明如的动作:“好了好了,我们理解一下她吧。”
说完,她又推着沈明如的身体往门口走去,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沈明如一边下楼一边大声道:“她这样算什么,一点也不尊重长辈。”
言语中虽然斥责,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哽咽和哭腔。
门再次被关上。
周浅浅抬手覆住额头,掌心全是冷汗,一股说不出的恐惧和茫然在胸口乱撞。
这是在做梦吗?
可那些记忆是什么?
未免也太过于真实了!
仿佛就是她亲身经历的一般。
一想到这,悲伤猛地上涌,堵得她喘不过气,那是“穆海媛”的心脏在哭。
周浅浅闭上眼,自己被遗弃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
楼下,外婆的声音透过木质地板飘上来:“您好,是北岘里中学的班主任吗?我是穆海媛的外婆。是这样的,海媛这两天身体有些不适,她发烧了,我想请两天假,让她在家休息,过两天再去学校报道。对不起,老师。好!好!谢谢老师。”
姨妈应和着,两人的声音被楼板磨成含糊的嗡鸣。
周浅浅把被子拉到头顶,黑暗像茧一样裹住她。
时间如同流水,悄然逝去。
这两天里,她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怀疑自己只是在做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
她等待着醒来的那一刻,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始终没有从这个梦境中醒来。
时间像温水,一点点把她的侥幸煮烂。
外婆和姨妈将周浅浅的沉默与恍惚归咎于母亲,认定她尚未从沈明珠的那场悲剧中缓过神来。
————
暖烘烘的阳光穿过纱帘,落在那件熨得笔挺的北岘里校服上。
周浅浅抬手扣好最后一颗纽扣,站到镜前。
镜里的少女脸小得像一瓣初绽的梨花,却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试着上扬嘴角——脸部肌肉僵硬地抽动,像被谁用线胡乱扯了一把,转瞬又垂下去。
楼梯是老旧的原木,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一楼,厨房氤氲着食物的香味。
外婆正戴着碎花围裙,袖口挽到手肘,端着盘子走向餐桌。
三人落座。
餐桌上,牛奶装在杯中,金黄的煎蛋、面包由于烘烤的原因边缘微微卷起。
空气中只有筷子碰碗,瓷勺碰碟的声响。
周浅浅正把煎蛋送进嘴里,一抬头,正对上姨妈沈明如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搜寻。
饭后,姨妈把车钥匙攥得咔哒响。
原计划让“穆海媛”自己去报到,可这几天周浅浅的精神状态一直萎靡不振,眼神空洞,反应迟钝,这让沈明如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
最终,她还是决定陪同周浅浅一起去学校报道,哪怕只是为了给她一点心理上的支持。
车窗外房屋、行道树,倒退,倒退,退成模糊的背景。
周浅浅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心脏却像灌了铅,一寸寸往下坠。
北岘里中学,校门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刺眼。
办公楼长廊里,学生们的笑声一层层荡开,这些声音在周浅浅听来既陌生又遥远,仿佛与她毫无关联。
班主任是一位中年女性,姓姜,四十出头,眼角有笑纹:“你是海媛对吧,欢迎来到北岘里中学。”
上课铃骤然响起,清脆而急促,姨妈拍了拍周浅浅的背,转身离开。
周浅浅跟随班主任的脚步,一起来到班级门口。
“同学们——今天我们迎来一位新同学,穆——海——媛!让我们热烈欢迎她。”
掌声像潮水涌来,浪尖上是陌生又好奇的笑脸。
周浅浅攥紧书包带,指甲陷进掌心——疼,却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