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赐婚那日,苏州府落了场冷雨。
富可敌国的苏家独女,要嫁给靖王府那个咳血三年的病痨世子冲喜。
全城都在赌她何时守寡。
>大婚当夜,世子合衾酒未饮尽便昏死过去。
>苏霓慢条斯理掏出十万两银票塞进他襟口:“买你三个月阳寿。”
>次日世子竟睁了眼,指尖死死扣住她手腕:“夫人好急的性子...”
>她轻笑抽回手:“不急,怎么赶得及用你的棺材本赚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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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三月,江南本该是暖风醺人、烟柳画桥的好时节,可苏州府的天却沉沉压着,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令人窒息。一场冷雨,淅淅沥沥,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敲打着黛瓦,浸润了青石板路,将整个苏园也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水珠沿着飞檐垂落,连成细密的珠帘,砸在廊下的青砖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早春花朵被雨水打蔫后的、若有似无的甜腻气息。
正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苏家大小姐苏霓,一身天水碧的素净襦裙,身姿笔直如修竹,静静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她面前,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袍、面白无须的内侍监,正用一种混合着矜持与淡漠的腔调,拖长了尾音宣读手中的明黄卷轴。
“……特赐婚苏氏女霓,于靖王世子谢沧,择吉日完婚,以慰宗室,以彰圣恩。钦此——”
那尖细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子,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异常刺耳。
“苏霓,领旨谢恩。”内侍监合拢圣旨,目光垂落。
苏霓白皙的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抬起脸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刚刚被一道枷锁套住的并非是她。
“民女苏霓,叩谢陛下隆恩。”声音清泠泠的,像檐下坠落的雨滴,听不出半点波澜。
一旁的苏老爷苏远山,身形微微佝偻着,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他颤巍巍地捧起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里面是码放整齐、光润夺目的金元宝。
“公公一路辛苦,些许心意,请公公喝茶。”苏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内侍监眼皮都没抬,只略略示意身后的小黄门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老爷客气了。圣命在身,不敢耽搁。令嫒福泽深厚,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 这最后一句“吉人自有天相”,他说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敷衍。谁人不知,那位靖王世子谢沧,缠绵病榻三年,咳血不止,早已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圣旨下达不过半日,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乘着这场冰冷的春雨,飞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苏家那位金山银山堆里养出来的大小姐,要嫁去靖王府冲喜啦!”
“冲喜?给那位世子?啧啧,那不是明摆着送进去守活寡?苏家金山银海的,竟也舍得?”
“舍得?由得她不舍得?那可是圣旨!听说那世子爷,前几日又咯了一大盆血,御医都摇着头出来的。苏霓这命啊……唉,可惜了那一副好相貌。”
“可惜?我看未必!苏家再富,终究是商户。攀上王府,哪怕是守寡,那也是正经的世子妃!泼天的富贵在后头等着呢!就看这位大小姐,有没有那个命熬到那时候了。”
“赌不赌?我押世子撑不过三个月!十两银子!”
“我押两个月!二十两!”
“我押一个月!五十两!赌坊都开了盘口了!”
茶肆酒楼、街头巷尾,低语与议论如同这连绵的冷雨,无孔不入。怜悯、惋惜、算计、幸灾乐祸……种种目光,都隔着重重雨幕,聚焦在那座富丽堂皇却骤然蒙上阴翳的苏园。
靖王府的迎亲队伍,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氛围中抵达了苏州。
没有寻常嫁娶的喧嚣鼓乐,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路的辘辘声响。王府派来的仆从,脸上都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肃穆,眼神深处却难掩几分麻木和疏离。与其说是迎亲,不如说更像一场沉默的押送。
苏霓一身繁复沉重的大红嫁衣,头戴赤金点翠的凤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她由侍女搀扶着,一步步走出苏府大门。临上轿前,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父亲苏远山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庞,以及他身后那些或忧心忡忡、或暗自盘算的族人。
父亲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进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霓儿……记住!活下去!无论如何,活着!苏家的根……不能断在你手里!”他飞快地将一个温润冰凉的物件塞进她宽大的袖袋深处,那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触手生温。
苏霓隔着珠帘,看不清父亲的神情,只觉得那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那玉镯沁骨的凉意,一同烙在了心上。她轻轻颔首,珠翠微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女儿明白。”
红盖头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弯腰坐进那顶描金绘彩的花轿,轿帘垂落,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苏州城的喧嚣与雨水。
轿子起行,颠簸着驶向未知的靖王府。轿内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新漆和锦缎的混合气味。苏霓端坐着,大红盖头下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湖面,仿佛那些纷杂的议论、父亲决绝的叮嘱、还有那沉重的玉镯,都未曾在她心底激起一丝涟漪。只有袖中微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金线滚边,一下,又一下。
靖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隅,朱门高墙,气象森严。然而这森严之中,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比别处沉重凝滞几分。
世子居住的“澄心院”,更是将这份死寂推到了极致。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却少见仆从走动。廊下几株本该迎春盛放的海棠,枝条稀疏,了无生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浓郁药味的沉滞气息,闻之令人胸口发闷。
婚礼的仪式被最大限度地简化了。没有喧天的宾客,没有热闹的喜宴。拜堂时,苏霓只觉身旁那人的手臂隔着厚重的吉服都透着一股虚弱的冰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急促,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极力忍耐却仍清晰可闻的低咳。每一次咳嗽,都引得搀扶着他的王府内侍手臂微紧。
终于捱到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内倒是布置得一片喜庆的大红,龙凤红烛高燃,跳跃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喜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吉祥。但这满目的红,映着窗棂外沉沉压下来的暮色和庭院死一般的寂静,非但没有增添喜气,反而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近乎妖异的对比。
世子谢沧被两名健仆几乎是半架半扶地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他穿着一身同样的大红吉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唇紧抿着,隐隐透着一抹不祥的青灰。他身形颀长,骨架匀称,本该是极好的身量,此刻却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被那华贵的吉服空荡荡地包裹着。眉宇间依稀可见昔日的清俊轮廓,但此刻被病痛和死气笼罩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苏霓在喜娘的指引下,依礼坐在床边。
“请世子、世子妃共饮合衾酒,从此夫妻一体,百年好合。”喜娘端过两杯斟满的琥珀色酒液,声音带着刻意的喜庆。
谢沧勉力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有些涣散,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苏霓脸上,似乎想看清盖头下新娘的模样。他伸出的手枯瘦而苍白,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
苏霓隔着盖头垂下的流苏,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微弱探寻。她端起自己那杯酒。
两人手臂交缠,杯沿相碰。谢沧的手抖得厉害,杯中的酒液不断晃荡,几乎要泼洒出来。他凑近杯沿,刚勉强饮下一小口,一股剧烈的呛咳便再也压制不住,猛地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咳……呕——!”
他身体剧烈地弓起,如同被狂风摧折的枯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瞬间撕裂了新房的寂静。那口未来得及咽下的合衾酒混合着猩红的鲜血,猛地喷溅在苏霓大红的嫁衣袖摆上,晕开一片刺目而粘稠的暗红。
酒杯脱手,“啪”地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残酒混合着血沫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污迹。
“世子爷!”喜娘和一旁侍立的婢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就要扑上来。
谢沧却已咳得气若游丝,整个人脱力般向后软倒,重重摔回锦褥之中,双目紧闭,胸膛起伏微弱,嘴角还挂着一缕蜿蜒的血痕,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快!快传御医!”喜娘的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