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的声音停住了。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无尘趴在桌上,小脸枕着手臂,眼睛却还望着莫里斯,等待着一个结局。
"后来呢?"孩子问,声音闷闷的,"零叔叔回去了?逍遥放弃了?"
莫里斯端起那杯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零回去了,"他说,"回到了公司,回到了地宫,回到了他以为的'家'。逍遥……"
莫里斯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书页上那段关于"没有心的东西"的描述,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逍遥,也回来了……”
无尘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
逍遥回到公司那天,目光落在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被录用。人力资源部的档案显示他是"特招",权限级别却高得吓人。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曾经笑着给队友帮忙,虽然嘴毒但很热心的逍遥,如今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冰冷,且毫无节制地对所有靠近的人展露锋芒。
"他疯了吧……"有人在茶水间低声说。
"不会吧……"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零被重新安排到他的队,是古蜀遗迹的勘测工作,领到任务单时,零的手指在逍遥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零拖着行李进去时,夕阳正沉,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几缕猩红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客厅中央那个突兀的物体上。
那是个祭台。
老旧的楠木案子,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一个青铜香炉,插着三炷已经燃尽的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像是一场微型的雪。香炉后面,没有照片,没有牌位,只有一块无字的木匾,空白得刺眼,像是一张等待书写死亡的纸。
零站在门口,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你的房间在左边。"
逍遥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零猛地转头,看见他坐在角落的藤椅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那双眼睛,此刻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是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腐烂的东西。
"……好。"零轻声应道,拖着箱子快步走向左侧的房门,不敢再看那个人。
夜里,零惊醒。
不是梦。是一种真实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有一只冰冷的手,正缓慢地、坚定地掐住他的脖子,指腹摩挲着喉结,像是在测量从哪里下刀最合适。零猛地睁眼,黑暗中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喘着粗气坐起身,摸向脖颈……什么也没有。
去倒杯水吧。
他推开房门,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客厅里有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是香烛。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逍遥还坐在一张藤椅上,保持着零睡前看到的姿势,仿佛从未移动过。他面对着那个无字牌位,手里握着一杯酒,慢慢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零僵在原地,想退回去,却听见逍遥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游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爷爷应该会满意吧。"
逍遥举起酒杯,对着那个空白的牌位,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对饮。他的侧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嘴角挂着一种扭曲的、近乎天真的笑意:
"他的孙儿突然变得很乖……变得很听话……他会高兴的吧……"
酒液从杯沿溢出,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他仿佛感觉不到。
"怪我,我太想想爹娘了……"
逍遥突然转过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精准地落在零的身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轻声说,像是在招呼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那,你来帮我上炷香吧。给……那个死了的傻子。"
零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看着逍遥指向那个无字牌位,看着青烟在两人之间缠绕,“阿,阿贵吗?”
逍遥没回答,递给他香火纸钱。
零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黄表纸。他走到那个无字碑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逍遥的纠缠在一起,像两株被强行嫁接的、病态的植物。
三炷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上升。
零没有祈祷,他不知道要什么祈祷。他只是看着那块空白的木匾,看着香灰缓缓堆积,像是看着某种正在缓慢书写的、无法更改的命运。
"走吧。"
零倒完水转过身,想回房间。逍遥却从阴影里站起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适的迟缓。他走到零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喜字红包。
大红色的,烫金的"囍"字在昏暗的烛光下刺得眼睛生疼。那种只在婚礼上出现的、象征着团圆和喜庆的颜色,此刻出现在这个满是香灰和死寂的房间里,荒谬得让人心头发冷。
零看着那个红包,没有动。
"拿着。"逍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零依旧接下。红包很轻,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他将它攥在手心,纸质的边缘硌着指腹。
他转身向房门走去,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把时,逍遥突兀地开口了:
"前辈。"
"如若下世,"逍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块墓碑,"能不能不要抛弃我?我不要求我们成为恋人,我只希望你能在某天可怜可怜我。"
"如果人有来世,"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淹没,"自然是皆大欢喜。我不会抛弃你的。"
他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将那个喜字红包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红包他没有打开过。
甚至不知何时,遗忘到了何处——或许是抽屉深处,或许是丢失的某个纸箱,又或许是在某次任务中,随着行李一起被遗弃在某个荒凉的站点。
很多年后——零才突然想起那个红包,想起那个无字碑。
然后他停下手中的水壶,望向远方,眼神变得空茫。
"零叔叔?"无尘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你怎么了?"
零吓得一颤,低下头,看着孩子的眼睛,与某个遥远的、正在腐烂的记忆重叠。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没什么……"
至于那红包之中到底藏着什么?他并不知晓,往后也不会再有人知晓了。也许是一封诀别尘世的遗书,又或许满载着缠绵悱恻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