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的前天,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零坐在院门口的枣树下,最后一次帮李婶择豆角。他灵活了些,会分辨老嫩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身上,露出额发下一截苍白的脖颈。
逍遥在院口劈柴,斧子起落,木屑纷飞。
斧子悬在半空。
他缓缓回头。
土路尽头,一个人影正踉跄着走来。那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腿拖着,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受过重伤未愈。等那人走近了,逍遥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哥?"
文叔的儿子。发小……阿贵。
阿贵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看见了逍遥。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像是哭,又像是笑,最后定格成一种崩溃的、失去理智的悲怆。他"扑通"一声坐在门槛上。
"少爷啊……"
这一声喊出来,阿贵彻底崩溃了。他哭得像个孩子,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尘土,在皱纹里刻出一道道沟壑。他比逍遥大两岁,现在却像是老了二十岁,鬓角斑白,眼窝深陷。
"阿弟……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逍遥手里的斧子放在地上。
他蹲下去,双手扶住阿贵,声音发颤:"你是怎么……你怎么找来的?文叔呢?家里……家是里出什么事了?"
阿贵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摇头。
"没……没事,"阿贵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老爷……老爷差点没顶住……"
逍遥僵在原地:"什么?"
"一个月前……什么公司的人找上门……"阿贵喘着气,像是还没从长途跋涉里恢复过来,"说你在秦岭死了……给了,给了保险报销……老爷当场就倒了…好在……好在没过几天……收到了你的信……"
"……我来找你……我一辈子……一辈子没坐过这么远的车……火车……长途巴士……换了好几趟……就……就听到一点你的风声……说在陕西……在秦岭脚底下……我就一路找过来了……"
逍遥的手从阿贵肩膀上滑落。
家里没出大事。
阿贵只是担心他,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就坐着这辈子没坐过的火车和长途巴士,一路从江苏找到了陕西。
"文叔呢?"逍遥的声音冷静下来,"文叔怎么让你一个人来?"
"我爹……我爹让我来的,"阿贵抬起头,满脸泪痕,却开始傻笑,"他说……老爷想你想得……天天对着你的房间发呆……"
"犯傻……"逍遥把阿贵从地上扶起来,拍去他膝盖上的土,"哦,对了,这是零。我……我的朋友。"
阿贵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他抹了把脸,看着那个苍白清瘦的年轻人,看着他和少爷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过于靠近的距离,愣了一下,却没多问。
只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零先生。"
零被这个称呼惊得往后退了半步,羞愧耳尖微微泛红:"……不是…"
阿贵茫然地看向逍遥。
逍遥笑了,笑得露出虎牙,伸手揽住零的肩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他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零的眼睛,看着那双正在慢慢学会"活着"的眼睛,轻声说:
"……我的救命恩人。"
阿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憨厚,又带着点发小特有的、心照不宣的狡黠:"我懂,我懂,少爷……叔公当年也是这么介绍你阿娘的。"
“阿哥!”
李婶端着两碗热汤面出来,见状笑得眼睛眯成缝:"哎哟,又来一个!快,进屋说话,外头风大!"
院子里,老母鸡咕咕地叫,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阿贵捧着热汤面,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少爷,老爷说了……让你尽快回去……家里……家里还有事要交代……"
逍遥和零对视一眼。
"什么事?"逍遥问。
阿贵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是一只玉笛,逍遥小时候见过,搁在父亲书房里,父亲说,这是同事所赠予,母亲还因此怀疑过父亲忠诚…
……
天还没亮透,三轮车就吱呀呀地启动了。逍遥和零坐在车斗里,阿贵缩在旁边。李婶没送多远,在镇口的牌坊前就停了,把煮鸡蛋和零嘴塞到逍遥手里。
"走吧,"李婶摆摆手,没看他们,转身就往回走,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佝偻。
逍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这一走…或许就不会再相见了吧。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李婶回到院子里,站在那间住了两个年轻人的西屋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推门进去,床铺已经整理过了,蓝印花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床头,像是从未有人睡过。
她走过去,想拍拍枕头上的灰,手刚落下,就觉出不对。
枕头底下,硬硬的,有一叠东西。
李婶掀开枕头,看见一沓用报纸包着的钱,红彤彤的,崭新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她颤抖着手拆开,数了数——整整两万八,中间还夹着一张字条,是逍遥的字迹,潇潇洒洒的,带着点少年人的锋芒:
"婶,买床新棉被,换辆不吱呀的三轮。您别嫌少,等我们有时间了,再回来给您盖间瓦房。"
李婶捏着那张字条,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就哭了。
她哭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独自过活的委屈都哭出来,又像是某种温暖的、酸涩的东西终于决了堤。她坐在那张两个年轻人睡过的窄床上,拍着蓝印花被,骂骂咧咧地哭:
"这两个傻娃娃……傻娃娃……老婆子要什么瓦房……要你们回来……回来啊……"
哭声在院子里回荡,老母鸡被惊得飞上墙头,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应和。
火车站人声嘈杂,混合着煤烟和泡面的气味。阿贵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此刻缩在长椅角落里,紧张地盯着电子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零坐在逍遥身边。
"饿不饿?"逍遥摸出个煮鸡蛋,在椅子角磕了磕,剥好了递到零嘴边。
零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他看着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背着蛇皮袋的民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人——这些平凡的、喧闹的、与他曾经的世界完全割裂的景象。
"逍遥,"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广播声淹没,"……李婶会发现吗?"
"会哦,"逍遥笑了,把剩下的鸡蛋塞进自己嘴里,"她那么精,收拾屋子肯定能看见。"
"会生气吗?"
"会,还会骂我们,"逍遥舔了舔手指上的蛋黄渣,眼睛弯起来,"然后躲起来哭……"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再然后,她会换辆新三轮车,每天赶集,跟隔壁卖豆腐的老汉炫耀,说城里来了两个傻娃娃,给她留了两万块钱。"
零试图想象着那个画面。
那是李婶会做的事,泼辣的,嘴硬的。
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阿贵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
随着人流往月台走去,阿贵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却笑得憨厚。
火车进站,喷着白汽,像一头疲惫的巨兽。
逍遥在踏上车厢前,忽然回头,看向秦岭的方向。那里山峦起伏,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龙宫沉睡在地底,少帝的残念或许还在水银沟渠间游荡吧?
火车缓缓启动,将站台上的喧嚣抛在身后。零靠在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房子。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短暂降临,又很快被光明撕裂。零在明暗交替中闭上眼睛,感觉逍遥的肩膀靠过来,温热而真实。
"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