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像被谁从云里推出来，挂在空中，亮得近乎刻薄。院子里那株红梅抖落一身绒雪，露出黑红枝干，像一截烧透的炭，还倔强地冒着火舌。

“来啊——打雪仗！”小黄把围巾往后一甩，率先蹲下去刨雪，手套边缘立刻结了一圈冰碴。她团了一个拳头大的雪球，冲着零的肩膀就招呼。雪球飞得急，却在半空被零微微侧身躲过，“啪”地炸在门框，碎成一片银屑。

“命中率太低。”零淡声评价，弯腰、掬雪、压紧——手腕一抖，雪球笔直飞出，在小黄帽檐上开花。雪沫顺着她刘海滑进颈窝，冰得她“嗷”一声原地蹦迪。

爱丽丝笑得直弯腰，趁机偷袭，一把将雪塞进零的后领。冰凉顺着脊椎往下蹿，零猛地抬眼，乌黑的碎发被雪打湿，贴在眉骨和颧骨上，肤色本就冷白，此刻在月光下竟透出一点半透明的瓷感，像被谁失手打碎的羊脂玉。

“白雪公主！”小黄掏出手机，咔嚓一声，还嫌不够，又补一句，“毒苹果准备好了吗？”

零抹掉后颈的雪，指尖冻得微红，眼底却浮出亮意。

他没搭腔，只抬手把一株矮松上的浮雪全摇下来——“哗啦啦”一场小雪崩，把两位女士浇得满头满脸。尖叫声、笑声混作小黄被零反剪住胳膊，还在奋力把雪往他脸上蹭；爱丽丝从背后扑上来，死死抱住零的腰，企图用体重压制，结果脚下一滑，三人齐齐滚进松软的雪堆。雪尘扬起，像有人不小心打翻了银河。

他们躺在雪地里看着天空，突兀的月光。

世界瞬间安静，只剩心跳和呼吸。零仰面躺着，黑发短发在白雪里铺成泼墨，睫毛上悬着细小的冰珠，随着眨眼轻轻一颤，啪嗒落下。

爱丽丝接得飞快，还故意压低嗓子配音：“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难泡到的人？”

零轻笑，胸腔震动，震得背后的雪沙啦啦往下塌陷。

“当然是我～”小黄蹦起来，拍掉屁股上的雪，“爱丽丝算老七，我申请当老八，专门负责吃。”

三人你拉我拽，跌跌撞撞往屋里冲。门一开，暖气扑面而来，冷热交击，每个人都狠狠打了个哆嗦。

零把外套脱下，随手挂在玄关。

小黄和爱丽丝窝进地毯另一端的懒人沙发，一人抱一只抱枕，像两只晒到太阳的猫。地暖把雪的冰冷关在了玻璃窗外。

零从厨房出来，忽然开口，“明天早点起，去山脚买现磨糯米粉。”

“要做汤圆？”爱丽丝问。

“嗯。”零递给他们一人一瓶热牛奶，“逍遥只吃得惯手磨的——那个小屁孩自然也跟着吃惯了。”

“里面包流沙芝麻。”

小黄拉长音“哦——”了一声，与爱丽丝对视，两人笑得像偷到灯油的小老鼠，“我们也想吃嘛～正宗的黑芝麻汤圆～”

……

次日清晨，雪霁。

零五点就醒了，他下楼时，地暖“嗡嗡”轻响。

他习惯性的摸了一下坠在胸口的日月项链。客厅没开灯，只有院子里的感应灯未灭，白光从落地窗外泼进来，把沙发、茶几、那套昨晚没来得及收的紫砂，统统镀上一层冷淡的银。零站在窗前，看见两个行李箱已经并排挤在玄关，像两只守夜后疲惫不堪的犬。

“这么早？”他声音低，却足够让厨房那边探出两颗脑袋。

爱丽丝围着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次性裱花袋，奶油顺着齿口滴回碗里：“临时决定的，明天八点的机票。”她笑，嘴角却往下挂，像被地心引力偷偷拽了一把，“我那摊子破事得回去签字，不然年都过不踏实。”

小黄跟在身后，眉毛低垂。她平时叽叽喳喳，此刻却像被拔掉电源的音箱，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佐证。

零没多问：“那我送你们。”

“别——”爱丽丝抬手，“路滑，你来回三小时，就放寒假了，小孩子一个人在家也不安全。我们约了网约车，司机是老熟人，昨晚跑过一遍，没问题。”

“零哥，对不起啊……原本还说一起包饺子，结果我跟爱丽丝都做逃兵。”

“没事小黄，等逍遥回来，你带阿念，再来补一顿年夜饭。”

“好。”

七点整，网约车到了。零帮她们把箱子装进后备厢，车门“砰”一声合上。

“我们走了。”

“真不用我送吗？”

“哎呀，你这说什么啊，车都打了，还要你送什么呀？”

“回去吧。”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看着红色车尾灯在弯道处一闪，再闪，最终消失。雪被轮胎碾出两道深黑的辙，很快又被风抹平，仿佛从未有人离开。

屋里一下子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零回到厨房，案板上留着爱丽丝没来得及烤的曲奇坯，小黄用果酱在保鲜膜上写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留给无尘当早餐，记得烤八分钟，别偷懒！”

末尾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人，大概是她的自画像。

零盯着那行字，忽然很轻地勾了下嘴角。他把曲奇推进烤箱，设定时间，转身去冲咖啡。磨豆机“隆隆”作响。

咖啡滴完最后一滴，他盯着烤烤箱“叮”一声。

零把曲奇装盘，端到餐桌，又倒了一杯牛奶，顺手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

零：人跑了，早饭留下。

零：小黄你记得带阿念，位置给阿念也留好。

爱丽丝: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手艺。

小黄:OK啊!

阿念:可以哦，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

小黄:你那年没去。

艾伦:哇!我也想去，呜呜呜，可惜机会难得。

巫铃儿:我现在和薇薇安在昆明过年，还有兰姐。

小黄:@艾伦莉莉怎么样？

艾伦:挺开心的，公司那个药效很不错，现在都能看见，还有你们年年都给她邮东西过去，可能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到你们那边来玩。

爱丽丝:那等我到了那边，我先去看看她，我现在去超市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给她买一些带过去。

零把手机反扣，像扣住一只不安分的鸟。

零楼梯间的响动，尘迷迷糊糊睁眼，鼻尖耸了耸站路口：“……曲奇？”

“嗯，爱丽丝烤的。”零帮他拽毛衣袖口，动作利落，“不过你得先刷牙。”

无尘头发乱成鸟窝，忽然伸手拽住零的衣摆：“零叔叔，小黄姐姐和爱丽丝姐姐是不是不跟我们一起过年了？”

零沉默半秒，点头。

无尘垂下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片刻，他又抬头，弯出笑：“那等逍遥叔叔回来，我们再请她们和阿念哥哥来吃汤圆，对吗？”

零看着他，：“对哦，我们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