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高中高二年级的午后，总带着一种被阳光烘焙过的倦怠。

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陈旧纸张和青春期荷尔蒙混合的微妙气息。

窗外的法国梧桐筛下细碎的光斑，在靠窗第三排的课桌上缓慢游移，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精灵。

凌骁的领域在教室最后排的阴影里。那里远离窗户，光线吝啬，带着天然的屏障感。

他照例将椅背抵着后墙，两条长腿嚣张地搭在前排空置的课桌上，身体陷在一种刻意为之的慵懒里。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无意识地在指间翻转，金属烟盒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

前排几个男生正压低声音争论着昨晚球赛的某个争议判罚，声音嗡嗡地传过来，像一群扰人的苍蝇。

烦躁。

这种无处不在的、毫无意义的喧嚣，是他最厌恶的背景音。

他蹙起眉，眼神扫过前排聒噪的后脑勺，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嫌恶。

那几个男生仿佛后颈被无形的冰针扎了一下，争论声戛然而止，瞬间噤若寒蝉，僵硬地挺直了背，再不敢回头。

很好。凌骁收回视线，指尖的烟转得更快。他需要绝对的死寂，或者至少，是可控的噪音。

百无聊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整个教室。前排扎堆的女生在小镜子前偷偷补妆；中间几个学霸埋头于题海，笔尖摩擦纸页发出沙沙的噪音；靠墙的胖子在课本掩护下睡得口水横流…一切都如此乏味，如此…千篇一律。

直到，他的视线被靠窗第三排那个角落，毫无预兆地捕获。

阳光正慷慨地倾泻在那里。金色的光柱穿透玻璃，精准地笼罩着那个新来的转学生——林栀。她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

她正微微蹙着眉，对付着桌上一摞高得摇摇欲坠的练习册。

娇小的身体努力前倾，纤细的手臂环抱着那堆沉重的书本，试图将它们从桌肚里搬出来。显然估算错了重量，书本在她怀里危险地倾斜了一下，最顶上两本厚重的习题集眼看就要滑落。

凌骁搭在课桌上的脚，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鞋尖轻轻点地，又迅速恢复原状。

就在书本即将坠落的瞬间，林栀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险险地托住了下滑的书脊。

她似乎松了口气，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一点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重心，将那摞摇摇欲坠的书本，像挪动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一点一点、笨拙又努力地挪到了桌角，终于摆放整齐。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几缕微卷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粘在光洁的额角。

笨。凌骁的脑海里无声地滑过这个字眼。连搬个书都这么费劲。他收回目光，指尖的烟盒被捏得微微变形。

讲台上，数学老师老陈正唾沫横飞地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三角板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带着催眠的节奏。凌骁对这种枯燥的图形和公式毫无兴趣，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被阳光偏爱的角落。

林栀坐得笔直，脖颈纤细得像天鹅，微微仰着头，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鼻梁挺翘，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阳光跳跃在她握笔的指尖，那支普通的蓝色中性笔在她白皙的手指间，仿佛也沾染了某种灵动的气息。

老陈似乎问了一个问题，目光扫视全班。凌骁看到林栀的脊背瞬间绷得更直，握着笔的手指也悄悄收紧，指节泛出一点可爱的粉白色。她似乎在紧张，又似乎在期待。

“林栀同学，你来说说看。”老陈的声音带着鼓励。

被点到名字的女孩像受惊的小鹿，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带得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像熟透的樱桃。

“我…我觉得…”她的声音起初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苞，怯生生的，在安静的教室里却异常清晰，“应该…应该在这里作一条辅助线…”她拿起粉笔，走向黑板。

脚步带着点迟疑，却目标明确。她踮起脚，在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图形旁边，画下一条干净利落的虚线。动作不算流畅，甚至带着点生涩的用力，但那条线却笔直而清晰。

“很好！思路非常正确！”老陈的声音带着赞许，“大家看，这条辅助线一做，整个思路是不是就豁然开朗了？”

林栀低着头，飞快地回到座位。坐下时，凌骁清晰地捕捉到她嘴角扬起的那一丝极浅、极快、如同蜻蜓点水般的笑意。

那笑容转瞬即逝，带着一种纯粹的、被认可的羞涩和满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之前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瓣也微微放松，泄露出一点柔软的弧度。

凌骁搭在课桌上的脚不知何时放了下来，踩在地上。

指尖那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香烟，也停止了转动。一种莫名的、陌生的滞涩感，在他冰封的胸腔里极其微弱地漾了一下，快得抓不住痕迹。

阳光似乎更偏爱她了。

光斑从她的习题册，移到了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她重新低下头，握紧了那支蓝色中性笔，开始飞快地记录。

笔尖在纸页上流畅地滑动，发出稳定而悦耳的沙沙声。

阳光跳跃在她垂落的发丝上，跳跃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她写得那样认真，侧脸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外。

偶尔遇到难题，她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抵住下唇，眉心微微蹙起一个小小的川字，陷入短暂的思考。

那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吸附光线的力量。

凌骁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长久地停留在那片被阳光眷顾的角落。他看着她笔尖流淌出的清秀字迹，看着她偶尔因为解出难题而轻轻呼出一口气时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上细小的绒毛。

时间仿佛被这无声的观察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教室里老陈的讲解、翻书声、咳嗽声…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

只有那个靠窗的位置，那个被阳光包裹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焦点。

“喂，骁哥！”旁边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凑过来，试图顺着凌骁的目光方向窥探，“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三班那个转学生？啧，长得是挺甜…”

话没说完。

一道冰冷刺骨、淬着寒冰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钉在了他的脸上！

那小弟脸上的八卦笑容瞬间冻结，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脸色惨白如纸。

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他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猛地缩回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课桌里，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连呼吸都屏住了。

凌骁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个靠窗的位置。眼底翻涌的戾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刚才瞬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阳光依旧明媚。林栀似乎终于完成了笔记，满意地合上本子。

她抬起手，轻轻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和一小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也拂动了她额前细软的刘海。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老陈似乎讲到了某个重点，用力拍了拍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

一小撮细微的、白色的粉末，恰好飘落在林栀低垂的、浓密的睫毛上。

她似乎感觉到了不适，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只被花粉惊扰的小蝴蝶。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快速颤动了几下，试图抖落那点恼人的粉末。

一下。

两下。

那细微的、如同羽毛轻拂般的颤动，在午后静谧的光线里，在凌骁专注的凝视下，被无限地放大、拉长。

凌骁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胸腔里，那冰封的、死寂的湖面之下，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圈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轻轻撞上了那坚不可摧的冰层边缘。

阳光无声流淌，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靠窗的少女浑然不觉自己正身处风暴中心的凝视，只是苦恼地揉了揉眼睛，继续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教室最后排的阴影里，那个掌控着这片领域生死的少年，第一次忘记了指尖那根未点燃的烟，也忘记了周遭所有令人烦躁的噪音。

他长久地、沉默地注视着那片阳光下的剪影，如同沙漠中干渴的旅人，第一次窥见了海市蜃楼里的绿洲。

一种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如同藤蔓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破开了坚硬的冻土。

校霸的隐秘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