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梅（开篇）

三月初七，红梅尽谢。

楚昭抱剑坐在廊下，看最后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进药炉。沸腾的雾气里恍惚映出张苍白的脸，那人总爱披着鸦青大氅，发间别着支白玉梅花簪，站在雪地里朝他笑："阿昭，这株双生梅开得可好？"

炉中药汁"噗"地溅在腕上，灼出几点红痕。他浑不在意地抚过腰间玉坠，那里嵌着半粒琥珀色的药丸——是容雪微碎掉的那半颗心。

***

遇见容雪微那年，楚昭刚屠完一整个魔修门派。

血顺着剑锋往下淌，在雪地上绽开红梅。他踉跄着跌进山谷时，正撞见容雪微蹲在溪边采药。月白色衣摆扫过冰面，惊起几只寒鸦。那人抬头时，楚昭恍惚看见雪地里开出一朵白梅。

"别动。"容雪微指尖银针寒光凛冽，"你心脉里卡着碎剑。"

楚昭昏沉间闻到清苦药香，像极儿时母亲熬的安神汤。再醒来时，胸前缠着绷带，枕边搁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窗外簌簌落着雪，容雪微背对他捣药，乌发间沾着零星的梅瓣。药杵撞击玉臼的声响清泠如碎玉，混着檐角冰棱融化的滴答声。

"你拿什么救我？"楚昭哑声问。他记得那道致命伤，魔修的毒刃直刺心窍。

容雪微转身时晃了晃手中玉瓶："药王谷秘制的九转还魂丹。"

楚昭没看见对方藏在袖中渗血的纱布。更不知世间哪有什么还魂丹，不过是容雪微剜出半颗药灵心，碾碎了融进他血脉。药王谷的雪夜总是格外漫长，容雪微蜷在竹榻上咳血时，望着窗外被雪压弯的梅枝想：若是能熬到来年开春便好了。

***

梅树抽芽那日，楚昭在院里练剑。剑气扫落枝头积雪，纷纷扬扬落了容雪微满身。那人裹着狐裘立在回廊下，发梢沾着细碎的雪晶，像是白梅落满了乌木枝。

"赔我梅花。"容雪微咳嗽着伸手，腕骨伶仃得能看见淡青脉络。

楚昭收剑入鞘，随手折了段枯枝插在廊下："等开春..."话音戛然而止。他想起容雪微畏寒的体质，想起对方总在深夜咳醒，想起那日无意间瞥见的药典——药灵心碎，寿不过三载。

容雪微却蹲下身，指尖凝着莹绿灵光催动枯枝："这样就能活。"

嫩芽破土时，楚昭突然握住他冰凉的手："我要去趟北疆。"他不敢看那双含笑的眼，"取...取株雪莲给你入药。"

其实是去寻续命的法子。古籍记载极北有冰魄，可重塑心脉。

容雪微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喉间涌上腥甜。袖中卜卦的铜钱叮当落地，卦象大凶。他捡起沾血的铜钱，在梅树下埋了坛新酿的桂花酒。若那人归来时自己已经不在了，这坛酒权当是最后的念想。

***

北疆的雪暴像千万把冰刃。楚昭跪在冰窟里凿了三天三夜，十指血肉模糊。怀中玉盒终于盛满冰魄时，天际掠过一道血色传讯符——药王谷遇袭。

他御剑赶回时，梅林开得正好。只是容雪微不在。药炉翻倒在地，碾碎的朱砂混着血迹蜿蜒到院外，像条猩红的蛇。廊下那株枯枝新发的梅树拦腰折断，断口处凝结着琥珀色的冰晶。

楚昭循着血迹追到断崖，却见容雪微被铁链锁在祭坛中央。素白衣衫浸透血色，腕间勒痕深可见骨。魔修长老的狞笑刺破风雪："药灵体果然名不虚传，放干这身血，抵得上千年灵药！"

容雪微抬头望来，沾血的唇角微微扬起："阿昭，你剑上有蛊。"

楚昭这才发现手中剑不受控制地颤动。绝情蛊顺着剑柄爬上手腕，师门长老的声音在耳畔炸响："杀了药灵体，否则蛊毒发作，你和他总要死一个。"

容雪微忽然抓住剑尖抵住心口："我教过你，心脉在这儿。"他握着楚昭的手往前送，剑锋刺入皮肉的触感像扎进一团雪，"你瞧，我总不会骗你。"

血顺着剑槽喷涌而出，却在空中凝成琥珀色的冰晶。楚昭腕间蛊虫发出凄厉惨叫，容雪微的身体开始透明。风雪裹挟着记忆碎片呼啸而来——

是容雪微深夜伏案誊写药方，将"冰魄可续药灵心"的记载悄悄改成"剧毒"；是那坛埋在梅树下的桂花酒，封泥上刻着"愿君长康健"；是无数个咳血的清晨，他用朱砂在窗棂画符，只为把所剩无几的寿数渡给院中红梅。

"药灵心离体太久，早该碎了。"容雪微拭去他眼角的泪，指尖温度比雪还凉，"傻子，朱砂是用来续命的..."

最后一片冰晶坠地时，楚昭腕上蛊纹寸寸龟裂。他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忽然想起那日卜卦的铜钱。容雪微偷偷藏起的是下下签，上面写着：情深不寿。

***

三百年后，北疆暴雪封山。

楚昭跪在冰窟里，将最后一块冰魄嵌进玉棺。棺中人身覆红梅，心口处缀着朵冰雕的并蒂莲。三百年来他踏遍三界，集齐九百九十九块冰魄，却始终拼不齐那半颗破碎的药灵心。

"他们说冰魄聚魂，千年可成。"他贴着棺木低语，呵出的白雾在冰面结成霜花，"可我已经等了三世轮回..."

洞外忽有梅香袭来。少年药商挑帘而入，发间别着支白玉梅花簪："这位仙长，要买续命丹吗？"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仿佛从未染过血色。

楚昭浑身剧震。那人腕间红绳系着枚铜钱，正是当年容雪微攥在掌心的下下签。冰棺突然发出细微裂响，棺中人的手指微微蜷起，一片梅瓣悄然落在少年肩头。

风雪呼啸着灌进来，吹散未尽的话语。楚昭伸手去触那抹幻影，指尖却穿过虚空。少年身影如雾消散，唯有那枚铜钱"叮"地落地，在冰面上旋转不休。

卦象仍是血红的下下签。

楚昭忽然笑了。他拔剑划开掌心，以血为墨在冰棺刻下逆转阴阳的禁咒。三百年前容雪微碎心为他续命，如今他便以魂为祭，换一场永不醒来的大梦。

风雪渐歇时，冰窟里绽开红梅。楚昭拥着幻影沉沉睡去，眉间落下片带血的梅瓣。远处传来飘渺的玉罄声，像是谁在轻笑：

"阿昭，今年的梅花开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