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林默的太阳穴。他盯着玻璃那头插满管子的陆远,那人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心电监护仪上微弱的绿色波浪证明他还活着。
"林先生?"护士第三次叫他,声音里带着病历夹翻动的哗啦声,"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您签个字。"
林默接过钢笔,金属笔帽冰凉。他名字的"林"字刚写了一半,笔尖突然在纸上洇开个墨点。护士递来的另一张纸更厚实——器官捐献同意书,最底下盖着红章。
"他还有多久?"林默听见自己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护士的嘴唇开合了几下。那些医学术语在空气里碰撞,最后凝结成三个字:"三个月。"她指甲上淡紫色的甲油在同意书上点了点,"如果等不到合适的心脏。"
走廊的穿堂风突然变得很冷。林默把左手藏进兜里,摸到昨天医生开的胃药。药片在铝箔里哗啦作响,像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跳。
玻璃窗映出他发青的眼底。三年前陆远在樱花树下给他系围巾的画面突然撞进来,那人手指蹭过他下巴时带着薄荷烟的味道。"我们默默最怕冷了。"陆远当时这么说,呼出的白气融化了落在睫毛上的雪。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林默突然站起来,签字笔滚到地上。
消毒水味在推开ICU门的瞬间浓得呛人。陆远的手腕比他记忆里更细,青色血管在苍白皮肤下像条快要干涸的河。林默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那道疤——去年爬山摔的,当时陆远还笑着说要留个英雄勋章。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突然响了。医护人员冲进来的脚步声里,林默被挤到墙角。他看见陆远在抽搐,看见医生手里的除颤器,看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咬破的舌尖泛着铁锈味。
"家属先出去!"
走廊长椅上的金属扶手硌得后腰生疼。林默盯着对面墙上的电子钟,23:47变成00:03的瞬间,主治医生陈谨的白大褂出现在视线里。
"他的心肌正在纤维化。"陈谨摘口罩时带下几滴汗,"现在除非......"
"用我的。"林默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去年体检报告您看过,各项指标都匹配。"
陈谨的钢笔在病历上顿住了。走廊顶灯在他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你知道活体心脏移植意味着什么。"
林默开始解衬衫纽扣。锁骨下埋着的输液港在冷光里发亮,那是半年前确诊扩张型心肌病时装的。"反正我这个也撑不过半年。"他扯出个笑,第三颗扣子崩飞出去,"不如物尽其用。"
陈谨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攥住林默手腕,听诊器金属头撞在墙上发出脆响。"你疯了?这是两条命!"
"我签过遗体捐赠协议。"林默挣开他,从兜里掏出揉皱的检查单,"您看,EF值已经掉到35%了。"纸上的折痕把"终末期"三个字劈成两半。
护士站的电话铃突然炸响。陈谨抓着听筒的指节发白,突然狠狠砸向墙壁。"该死!血库的O型血......"
林默已经脱下外套。他摸到左胸下方那个微凸的疤痕——那是陆远上次发病时,他偷偷去做配型检查留下的。"手术同意书在哪?"
晨光爬上窗台时,林默在伪造的分手信上落下最后一笔。信纸带着泪痕皱起来,他不得不重抄第三遍。垃圾桶里躺着被揉碎的遗书草稿,最上面那张写着"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
"林先生?"护士推着转运床停在门口,"准备麻醉了。"
林默最后看了眼手机锁屏——陆远在阳光下大笑的照片。他输入关机密码,指腹在相册图标上停留了三秒,最终向左滑动了删除键。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陈谨戴手套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最后确认,捐献者林默,自愿......"
"自愿。"林默打断他。麻醉面罩压下来时,他听见陈谨说了句什么,但丙泊酚的甜味已经漫上舌尖。最后涌入意识的,是那年樱花树下陆远替他暖手时的温度。
\[未完待续\]麻醉面罩压下来的瞬间,林默突然抓住陈谨的手腕。他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肤里,喉结滚动着挤出几个字:"别告诉他真相。"
陈谨的瞳孔在无影灯下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反手扣住林默颤抖的指尖,白大褂袖口沾着刚才抢救陆远时溅上的血点。"你确定要让他恨你一辈子?"
监护仪的电流声在沉默中格外刺耳。林默松开手,看着自己掌心的月牙形掐痕——和陆远吵架后那人总喜欢这样惩罚他,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人用嘴唇去熨平这些痕迹了。麻醉剂甜腻的味道漫上来时,他听见自己说:"总比让他知道真相强。"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凉意比预想中更清晰。林默数着天花板上的LED灯珠,第七颗开始模糊时,他听见器械护士倒吸冷气的声音。陈谨的呼吸突然变重,橡胶手套摩擦的声音停在某处:"左心室已经扩大到临界值了。"
"正好。"林默想笑,但肌肉松弛剂让这个动作变成嘴角轻微的抽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体外循环机里变成规律的滴答声,像那年陆远在旧货市场淘到的机械闹钟。那时候他们还挤在出租屋里,陆远总把闹钟拨快十分钟,说这样赖床也不会迟到。
"血压掉到80了!"麻醉师的声音突然拔高。林默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术台边缘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回声。陈谨的额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手术刀在他指间转了个危险的弧度:"加快输血速度。"
林默的视野开始出现黑色噪点。他拼命聚焦在陈谨身后那面电子钟上,00:17的数字突然跳回00:16——就像去年生日那晚,陆远偷偷把表调慢一小时,就为证明时光也会为爱人停留。当时蛋糕上的奶油蹭在对方鼻尖,现在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准备体外循环。"陈谨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林默感觉有根导管插进颈静脉,冰冷的异物感让他想起陆远第一次帮他打领带时,丝绸擦过锁骨的战栗。手术灯在视网膜上留下青色残影,他数到第十三下时,终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再睁眼是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林默看见陈谨的白大褂前襟全红了,有个护士正往他腰椎下面垫冰袋。"活体捐献不能全麻你不知道吗!"陈谨的口罩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金属器械在托盘里哐当乱响。
林默想说话,但气管插管让他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转动眼球寻找时钟,却被输液架上的血袋挡住视线——那袋O型血正以不正常的速度下降,就像他迅速流失的体温。
"心室纤颤!"有人大喊。林默感觉胸口被重重锤击,除颤器的电流让他整个人弹起来又落下。陈谨的手压在他心口,隔着无菌布传来绝望的热度:"坚持住,陆远那边刚完成开胸!"
剧痛中林默突然想起那个没写完的遗书。其实最下面还藏着一行被划掉的字:"其实我偷偷量过你无名指的尺寸..."现在那枚藏在枕头下的素圈戒指,大概会和消毒水一起永远留在手术室的更衣柜里。
第二次除颤时,林默在剧痛中看见樱花。不是回忆里的淡粉,而是像陆远画画时总爱用的水红色,大团大团从天花板往下掉。他伸手去接,却听见陈谨近乎崩溃的吼叫:"再推一支肾上腺素!"
最后消失的是触觉。林默感觉有人死死攥着他的手,力度大得像是要捏碎腕骨。这不像医护人员的手法,倒像...他努力聚焦视线,终于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看清了无菌帘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