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音

温蔓曦发现萧遇安最近总在书房待到深夜。

秋意渐浓时，银杏庄园的老银杏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叶子，露台的藤椅上每天都积着层碎金似的叶瓣。她端着热牛奶穿过客厅，看见书房的窗还亮着，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几缕灯光，在满地落叶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谁在地上画了半阙五线谱。

推门时，撞见萧遇安正趴在钢琴上打盹，胳膊底下压着张揉皱的乐谱。月光从琴键上漫过去，在他手背上镀了层银，无名指的茧子蹭着琴键的升fa音位置——那是温蔓曦最爱的音，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桌角的录音笔还在转，里面录着他刚才打盹时的轻鼾，混着窗外银杏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段没写完的摇篮曲。

她刚把牛奶放在琴凳上，萧遇安突然惊醒，睫毛上还沾着点乐谱的油墨。"吵醒你了？"他揉着眼睛去够录音笔，指腹在停止键上顿了顿，又改成按下保存。"在写《家》的变奏，想把景行去年唱跑调的那段嵌进去。"乐谱的空白处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顶扎着朵桂花，旁边标着行小字："景行的即兴声部"。

温蔓曦俯身去看，发现他把升fa音的位置画成了颗糖，糖纸的褶皱里还藏着个小小的"安"字。"你总把我的调子藏糖。"她指尖划过那个字，琴键突然发出声轻响，像谁在暗处偷笑。萧遇安顺势握住她的手按在琴键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乐谱上，把那个糖形的音符压成了心形。

"记得景行三岁那年吗？"他突然往回翻乐谱，翻到张泛黄的草稿，上面贴着片干枯的桂花。那天萧景行把录音笔塞进狗窝，录下金毛犬呼噜噜的鼾声，回来时发间还沾着桂花，萧遇安举着相机追了半院子，最后拍下他趴在银杏树下的样子——肚皮上的银杏胎记沾着泥土，像片刚从地里长出来的新叶。

录音笔突然"咔哒"响了声，自动播放起去年的片段。萧景行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快点"，尾音被风扯得软软的，后面跟着温蔓曦笑他"跑调跑到隔壁院子"的声音。萧遇安把笔贴在她耳边，呼吸扫过她的耳廓："你听，我们的歌越来越长了。"

窗外的银杏叶不知何时落得更急了。萧遇安突然关掉台灯，拉着温蔓曦往院子里跑。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落叶上，像两串连在一起的音符，踩过叶子时发出"咔嚓"的脆响，倒比钢琴声更像乐曲的节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新录音笔，按下录制键时，温蔓曦的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起阵桂花般的香——是她傍晚在鬓角别了朵晒干的桂花，说是要给萧景行做书签。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儿约会吗？"萧遇安突然停在老银杏下，指着最粗的那根枝桠。树皮上还留着道浅浅的刻痕，是他当年用吉他拨片划的，形状像个没写完的升fa音。那年温蔓曦刚拿下作曲奖，穿条鹅黄色的裙子，站在树下听他弹吉他，琴弦突然断了根，他就揪了片银杏叶当拨片，弹了首跑调的《月光诗篇》。

录音笔还在转，里面传出她低低的笑："你当时说，断弦的吉他像害羞的人，说不出完整的情话。"萧遇安低头吻她的发顶，桂花的香气混着叶香漫开来，他突然把录音笔塞进她口袋："现在说给你听。"风声里，温蔓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落叶声，像个急促的附点音符。

深秋的周末，两人把萧景行送去外婆家，难得有了独处的下午。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线，把萧遇安贴的彩色胶带谱子照得透亮。温蔓曦蹲在茶几旁整理旧物，指尖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是当年导演夫妇送的长命锁，萧景行后来把它挂在迷你钢琴上，锁身上还留着他咬出的小牙印。旁边压着本相册，翻开时掉出片塑封的银杏叶，是萧景行满月时攥过的那片，叶脉间的牙印已经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然能看出小小的弧度。

"在找什么？"萧遇安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他今天要烤温蔓曦最爱的蜂蜜蛋糕，说是要复刻景行三岁生日那天的味道，只是这次不画五线谱，要在奶油上撒满银杏碎。温蔓曦举着那片叶子笑："看我们景行当年多有劲，刚出生就会啃叶子。"

相册里夹着张三人的合照。萧景行穿着蓝色背带裤，裤脚的升fa音符被他蹭得发毛，萧遇安把他架在肩头摘桂花，温蔓曦站在旁边扶着树枝，后腰的银杏胎记透过薄衫隐隐可见。照片背面有萧遇安的字迹："景行三岁，桂花开得比去年甜。"

突然听见厨房传来响动——萧遇安在揉面团，哼起了当年那首跑调的《月光诗篇》。温蔓曦悄悄摸出录音笔，踮着脚靠在门框上录。他的声音比当年沉了些，却依然在升fa音的位置慢半拍，像故意留着个温柔的缺口。面粉袋倒在地上时发出"噗"的声响，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这些声音都被录音笔收了进去，和他的歌声缠成一团。

"偷录我？"萧遇安突然回头，脸上沾着点面粉。他把她拉进厨房，按在料理台边亲了亲，面粉蹭在她鼻尖上，像落了点雪。"尝尝糖够不够？"他舀了勺蜂蜜递到她嘴边，指尖碰到她的唇时突然顿住，"当年在树下给你弹断弦的吉他，弦轴上就缠着这个牌子的蜂蜜。"

温蔓曦舔了舔唇角的甜，突然想起刚才翻到的情书。是萧遇安追她时写的，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却还能看清最后那句："你的升fa音，是我谱子里最亮的星。"她正对着阳光看字迹，烤箱"叮"的一声弹开，萧遇安的歌声突然变了调，原来他把蛋糕的香气也唱进了旋律里。

傍晚去接萧景行时，小家伙举着张画扑进怀里。

外婆家的院子种着棵老槐树，落叶在地上铺了层褐黄色的毯。萧景行穿着件红色的小外套，像片落在褐毯上的枫叶，手里的画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画上是三个手拉手的人，头顶飘着片巨大的银杏叶，叶子上写满歪歪扭扭的音符，最中间那个升fa音被涂成了蜂蜜色，旁边画着颗流着口水的小牙齿——是萧景行的标志性画法。

"老师说这是《爸爸妈妈的歌》。"他把画塞进温蔓曦手里，小皮鞋在落叶上踩出"咯吱"声。萧遇安趁机按下录音笔，镜头里儿子的鼻尖冻得红红的，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裹着字："老师还说，爸爸妈妈的声音要靠得很近，才会好听。"

温蔓曦突然想起早上出门前，萧遇安在书房改乐谱，她从背后抱他时，两人的呼吸正好落在同一处升fa音上。琴键发出的共鸣震得胸腔发麻，像有颗糖在心里慢慢化开。

"你看那边！"萧景行突然指着远处的晚霞喊。火烧云正漫过天际，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温蔓曦去年那条缀着银杏刺绣的裙子。萧遇安举着录音笔转了个圈，把晚霞的颜色、儿子的喊声、还有温蔓曦被风吹乱的发丝都录了进去。"回家把这个混进乐谱里，"他低头对她说，"就叫《晚霞声部》。"

回庄园的路上，萧景行趴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温蔓曦把录音笔从萧遇安口袋里摸出来，听见里面藏着个秘密——刚才在槐树下，萧遇安趁她整理画纸时，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蔓曦今天的围巾真好看"，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被灵敏的麦克风抓了个正着。

她悄悄把笔塞回去，指尖碰到他口袋里的硬物——是片塑封的银杏叶，叶脉间用小字刻着日期，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那天。去年这个时候，萧景行发着高烧，两人在医院守了整夜，天亮时萧遇安突然从口袋里摸出这片叶子，说本来想藏在蛋糕里，现在只能先"预支"给她。

"在想什么？"萧遇安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掌心的温度透过毛线手套传过来。车窗外的银杏叶正往车身上扑，像无数只小手在拍玻璃。温蔓曦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明白那些藏在乐谱里的糖、录音笔里的悄悄话、还有刻着日期的叶子，都是他笨拙又隆重的温柔。

萧遇安把画贴在客厅的胡桃木盒子上时，萧景行还在睡。盒子里已经攒了满满一盒宝贝：断成两截的琴键被透明袋装着，旁边放着染着蜡笔的谱纸；演唱会的门票根上有萧景行画的小音符，音乐会的画作被压在最底下，露出三个手拉手的音符一角；七片不同年份的银杏叶排得整整齐齐，最新那片是上周萧景行刚啃过的，牙印比满月时深了不少。

"明天把今天的录音刻成光盘。"萧遇安把新的录音笔放进去，盒盖合上时发出"咔哒"声，像钢琴的止音踏板落下。温蔓曦突然听见萧景行在卧室喊"妈妈"，跑过去时看见他正抱着枕头打滚，肚皮上的银杏胎记在月光下泛着浅白，像片被露水打湿的叶子。

冬天下第一场雪时，萧遇安带着温蔓曦去了音乐厅的后台。

雪花从化妆间的窗缝钻进来，落在温蔓曦的小提琴盒上，瞬间化成小小的水痕。她正给琴弓上松香，听见隔壁传来萧遇安和指挥的笑声，推门看见他正对着乐谱比划，指尖在升fa音的位置敲出轻响，像在提醒所有人这个音的重要性。

"准备好了吗？"他回头时，睫毛上沾着点雪粒。今天要彩排《家》的二重奏版，是他特意请人改编的，钢琴声部里藏着萧景行练琴时的碎碎念——"要像吃了糖哦""爸爸这个音是不是胖了点"。温蔓曦调试琴弦时，突然发现E弦的轴上缠着圈金线，是萧遇安早上偷偷缠的，说要给她的"甜调子"镶个边。

音乐厅的灯暗下来时，雪花在聚光灯里跳舞。钢琴前奏响起时，温蔓曦突然听见小提琴的声部里，藏着萧景行那句奶声奶气的"要像吃了糖哦"。那是去年冬天录的，当时他正举着录音笔站在钢琴旁，小脸蛋冻得红扑扑，呼出来的白气都带着甜味。

她转头看萧遇安，发现他的眼睛亮得像舞台上的追光。钢琴的升fa音跳出来时，他的左手突然离开琴键，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弧——是当年教萧景行认音符时的手势，说升fa音要像摘桂花那样，轻轻踮着脚够。温蔓曦的弓弦跟着颤了颤，把那个音拉得又长又甜，像那年落在景行发间的桂花，迟迟不肯落下。

中场休息时，萧遇安把录音笔塞给她。里面录着刚才的合奏，混着台下隐约的掌声，还有他故意加重的那个升fa音。"你听，"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带着雪的清冽，"我们的歌里，永远有景行的位置。"化妆间的镜子里，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中间像夹着个看不见的小小身影。

回家的路上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积雪时发出"咯吱"声，像谁在车外弹着钝钝的琴弦。萧遇安把温蔓曦的手揣进自己口袋，指尖触到那片刻着日期的银杏叶，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等景行睡着再给你，想把我们的日子，都做成会响的纪念。"

温蔓曦突然想起昨晚整理录音笔时听到的片段：凌晨三点，萧遇安悄悄起床给她掖被角，嘴里还哼着她新写的旋律，末尾加了个小小的升fa音，像怕惊扰了她的梦。此刻雪落在伞上沙沙响，她把录音笔贴在他胸口，听着里面混着心跳的雪声，突然明白所谓的永恒，不过是有人把你的每个瞬间，都当成值得珍藏的音符。

转过街角时，萧景行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外婆家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小家伙裹着外婆织的围巾，举着个雪球跑来，在两人中间炸开一片雪雾。录音笔从温蔓曦口袋滑出来，滚落在雪地里，却还在固执地转着，把三人的笑、落雪的轻、还有远处谁家窗户里飘出的钢琴声，都酿成了冬天里最暖的蜜。

萧遇安把儿子架在肩头往回走，萧景行的小手抓着温蔓曦的围巾，雪花落在他发间，像撒了把碎钻。"爸爸今天弹的琴，有我的声音！"他突然喊，呼出的白气裹着字，"老师说那叫'隐形的声部'，就像银杏叶藏在雪里！"

温蔓曦捡起录音笔，看见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走。最后几秒里，萧遇安低头吻她额头时，雪落在两人中间的声响被录了进去，轻得像个省略号，却又分明带着未完待续的温柔。

春天来临时，萧景行的小提琴拉得越来越像样了。

他总在傍晚拉《家》，坐在露台的藤椅上，小提琴的声音混着新抽的银杏叶香，像给整个庄园镀了层蜜糖。萧遇安会举着录音笔坐在旁边，温蔓曦则靠在门框上翻《诗经》，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首写在地上的歌。

有天萧景行突然停了弓："妈妈，'景行'是什么意思呀？"温蔓曦把他抱到膝头，翻开那页夹着银杏叶的纸："是大路，也是光明正大的行为。"小家伙似懂非懂地指着"行"字："那是不是像拉琴，要慢慢走，不能急？"

萧遇安刚好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把儿子的话录了进去。他看着妻子发间的银杏发卡，看着儿子小提琴上的刻纹，突然觉得所谓的"景行行止"，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而是这些琐碎的瞬间：是粘好的琴键，是涂满蜂蜜色的谱子，是雪天里的三重奏，是每个被录音笔珍藏的声响。

晚风穿过银杏树梢时，萧景行又开始拉《家》了。升fa音的调子在暮色里散开，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露台上的藤椅、茶几上的《诗经》，还有那支静静躺着的录音笔。远处的城市亮起灯火，近处的虫鸣渐渐平息，只有三个呼吸的节奏，在月光下轻轻起伏，像首永远不会落幕的序曲。

萧遇安把录音笔放进胡桃木盒子时，发现里面又多了片新的银杏叶。是萧景行今天刚捡的，叶尖还带着新绿，上面用彩笔写着"爸爸妈妈的歌"，字迹歪歪扭扭，却把每个字都圈成了音符的形状。他合上盒子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去年那片叶子和新叶碰在了一起，像两个音符在悄悄对话。

窗外的老银杏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这温柔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