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纱帘时,温蔓曦是被一阵规律的“咚咚”声唤醒的。不是胎动,是萧遇安正用指关节轻叩床头柜的木纹——他手里捏着支银灰色录音笔,屏幕亮得像块小镜子,波形图上的曲线正随着她肚子里的动静轻轻起伏,像条刚苏醒的小鱼在纸上游。
“小星轨在哼早间曲呢。”他俯身过来,睫毛扫过她的额头,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录音笔被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孕肚,金属外壳贴着布料,传来温温的触感,“刚才翻了翻《胎教指南》,说这个时段的胎动最有节奏感,每三下一组,正好能编进《晨雾》的间奏里。”
温蔓曦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笔,指尖却先触到他手腕上的红痕——是昨晚改谱时不小心被谱架划的,细细一道,像条褪色的红丝线。她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他却笑着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别碰,刚涂了药膏。快起来,录音室的大提琴手已经在等了,王老师特意说,要给小星轨弹段摇篮曲当见面礼,还是他女儿小时候听的那首。”
保姆车后座铺着厚厚的羊绒垫,是萧遇安昨晚让助理从家里搬来的,边角绣着浅金色的音符,和温蔓曦发间的银杏叶发卡恰好呼应。她半躺着听前排的萧遇安和编曲师老周讨论,大提琴的试音从车载音响里飘出来,像浸了晨露的丝绸,缓缓漫过车厢。她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动了动,一下,又一下,恰好踩在某个延长音的尾端,像个精准的节拍器。
萧遇安立刻让录音师暂停,反手掏出手机对着她的孕肚录起来,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跃起小小的山峰:“记一下,这里加两拍胎动,和大提琴的泛音叠在一起。老周你听,这力度,将来说不定能弹低音提琴。”
温蔓曦被他逗笑,伸手揉了揉肚子:“才五个月就给人定乐器啦?万一人家喜欢钢琴呢。”
“喜欢钢琴更好。”他转过头,眼里的光比车载屏幕还亮,“我教他弹《星轨》,你教他唱和声,咱们仨组个家庭乐队。”
录音室的玻璃隔间里,萧遇安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沾着点松香——是早上帮王老师调琴时蹭到的。他指挥起乐手时,手腕的弧度像在空气里画音符,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肩上,把发梢染成浅金色,和他戏里那件白衬衫的光泽慢慢重叠。温蔓曦靠在沙发上听,手里捏着他刚给的谱子,忽然发现所有升fa音的位置都画了小小的星星,用荧光笔涂得亮亮的,和手机里胎动音频的峰值完美重合,像有人在纸上撒了把会发光的碎钻。
“当年写《星轨》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中场休息时,他端着温水过来,蹲在她面前替她揉腿,指腹轻轻按过她脚踝的浮肿处,“那时候在录音室熬了三个通宵,改到第七版还是觉得空,现在才明白,是少了个会跟着旋律跳舞的小听众。”
温蔓曦低头看着他发顶的旋,想起三年前他拿金曲奖那晚,也是这样蹲在后台的角落里,握着她的手说“这首歌其实没写完”。那时她只当是谦虚,现在才懂,有些旋律要等特定的人来填满,就像此刻,大提琴的悠长、胎动的轻响、他说话时的尾音,终于把那首歌的缺口补成了圆满的圆。
下午的雨戏比预想中顺利。温蔓曦坐在暖棚里看监视器,棚里的温度计指着26度,和萧遇安说的一样。萧遇安穿着戏里的白衬衫站在雨里,黑色西裤被水浸得微微发深,镜头外的助理举着伞要上前,却被他摆手推开。导演喊“卡”的瞬间,他第一时间往暖棚跑,衬衫下摆滴着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水痕,却先伸手摸她的孕肚,掌心带着雨水的凉意:“没吓到吧?我特意让他们把洒水器调得像毛毛雨,像我们在冰岛淋过的那种,记得吗?那天你还说,雨丝落在脸上像糖霜。”
她掏出怀里的姜茶递给他,保温杯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只小熊——是他前几天跑遍母婴店挑的,说“要让小星轨从小就知道,爸爸也能喝粉色杯子”。他仰头喝着茶,喉结滚动的弧度和当年在黑沙滩给她唱情歌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另一只手始终护在她的肚子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她裙角的褶皱,像在确认什么珍宝。
“刚才胎动了吗?”他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的,“我在雨里听见导演喊开始,就想起你手机里的胎动音频,特意在升fa音的地方多停留了半拍,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温蔓曦刚要回答,肚子里突然传来清晰的一下踢动,力道比早上还大,像在用力点头。萧遇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个拿到糖果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快快,再录一段!这次带着雨声的背景,肯定特别有感觉。”
收工时天已经黑了。车开进别墅区,萧遇安突然把车停在银杏树下,没开大灯,只留着示廓灯,暖黄的光在满地落叶上投下圈光晕。他从后备厢抱出个大大的礼盒,包装纸上印着架金色的小钢琴,缎带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缠的。
“猜猜是什么?”他献宝似的把盒子递过来,眼底的期待藏不住。
温蔓曦拆开缎带,里面是架迷你钢琴,琴键只有巴掌大,黑白色的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琴盖内侧刻着“W+X+小星轨”,旁边画着三支连在一起的音符,像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她指尖抚过那些刻痕,能摸到木头微微的凸起,是被人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
“道具组李师傅做的,他女儿学钢琴的,说这尺寸正好适合宝宝抓握。”萧遇安坐在旁边的落叶上,仰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点小骄傲,“等他长大,就用这个练《晨雾》的第一段,我已经把简化版的谱子写好了,就夹在你床头柜的书里。”
他说着,指尖在迷你琴键上敲出段简单的旋律,哆来咪发,重复着升fa音的调子。温蔓曦笑着点头,忽然感觉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这次的节奏很轻,像在跟着琴键的起伏轻轻敲着,又像在回应他的话。车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和钢琴的旋律、他的心跳、还有小家伙的胎动混在一起,像首未完的三重奏,在秋夜里慢慢流淌。
夜里她又被书房的光弄醒。窗帘没拉严,漏出条暖黄的光带,像块被切开的蜂蜜蛋糕。温蔓曦扶着墙慢慢走过去,看见萧遇安正对着电脑屏幕笑,肩膀轻轻晃动,像个偷拆礼物的小孩。屏幕上是段合成好的音频,进度条缓缓移动,大提琴的前奏里,藏着她孕期的心跳声——是上周去产检时,他偷偷录下的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副歌部分混着雨戏那天的雨声,还有他在片场即兴弹奏的升fa音;而结尾处,是他用那架迷你钢琴弹的短音阶,后面跟着段小小的胎动,像个稚嫩的附和,奶声奶气的。
“给它起名叫《家》好不好?”他转头看见她,立刻把耳机戴在她头上,指腹轻轻按过耳机的软垫,“等小星轨出生,我们就把他的哭声加进去;满月时录段他的笑声;周岁那天让他抓着小钢琴拍几下;等他会说话了,录一句‘爸爸妈妈’……从心跳到呼吸,从胎动到啼哭,我们仨的声音,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温蔓曦靠在他肩上,听着耳机里流淌的旋律,忽然觉得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动,这次的节奏很轻,像在轻轻敲着琴键,也像在敲着他们三个人的心房。她想起下午在片场,萧遇安即兴弹奏时,阳光透过摄影棚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白衬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而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正随着那旋律轻轻舞动,仿佛三个灵魂在共用同一颗心跳。原来爱真的会变成声音,藏在每个音符里,藏在每次胎动里,藏在他为她掖被角时的叹息里。
窗外的月光漫进书房,落在摊开的谱纸上,把“未完待续”四个字照得格外温柔。萧遇安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李教授发来的照片——课堂黑板上的那颗心被学生们画满了音符,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摇篮,还有个小小的简笔画,画着三个手拉手的人,头顶飘着串升fa音的符号。
“王老师说,下周的大师课可以带录音笔去。”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月光,“让小星轨也听听,他妈妈写的旋律,在那么多人心底发了芽。”
温蔓曦点点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松香和雪松香薰混合的味道,像被整个秋天拥抱着。她闭上眼睛时,仿佛听见三个心跳声在慢慢重合,咚、咚、咚,像在弹奏一首只有他们能听见的歌。这首歌唱着晨光里的录音笔,唱着雨戏中的姜茶,唱着银杏树下的迷你钢琴,唱着所有未说出口的期待与温柔。
萧遇安突然把她打横抱起,往卧室走时,脚步轻得像踩着月光。他把她放在铺着羊绒垫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去关书房的灯。温蔓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下午在片场说的话——“黑沙滩的玄武岩缝隙里,该多埋一张全家福了”。
她摸出手机,给云端文件夹又建了个子目录,命名为“小星轨的成长曲库”。里面除了胎动音频和片场钢琴声,还多了段新录音: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混着萧遇安改谱时的笔尖摩擦声,还有她自己轻轻的呼吸声,像首天然的摇篮曲。
“快睡吧。”萧遇安躺回床上,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环住她,掌心虚虚地护着她的孕肚,像捧着件易碎的珍宝,“明天带你去录音室,把《晨雾》的副歌录完,我猜小星轨会喜欢钢琴和大提琴的合奏,就像喜欢我抱着你时,两个人的心跳声。”
温蔓曦在他怀里点点头,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个约定。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帘上,投下银杏叶的影子,像在墙上写满了音符。她知道,这首关于爱与等待的乐章,才刚刚开始演奏,而最动人的旋律,永远在前方,在那些即将到来的、被阳光晒暖的日子里,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