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季先生的压迫感

“如果有一天，你失散多年的大师兄回来了，并且还是一脸的死气，你会怎么办？”

“在线等。”

“发帖人：林舒。”

林府门前，谢燊挑了个没人的时候来了。

依旧是那身墨绿色的衣裳，不过这回他难得抽空收拾了一下自己。衣襟理得平整，袖口束得齐整，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颜色稍浅，隐隐约约泛着灰白，有些少年白头的意味，与他那张年轻的脸形成了奇异的反差。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遮去了那双过于昳丽的桃花眼，余下的半张脸清冷如玉。

江宥推门出来，便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正微微弯腰，隔着黑布“看”向他。

面如冠玉观音，美玉无瑕。

那人轻轻笑了一下，笑声极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他连眉眼都跟着弯了起来。他开口，声音清朗和煦，像三月里拂过檐铃的风：“劳烦通报，沧溟山，柳季。”

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林舒懒洋洋的调子，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江宥——怎么了？”

谢燊唇角微微上扬，低头对江宥说：“看来，我们不用通报了。”

说罢，他便自然而然地牵起江宥的手，抬脚跨过了门槛。谢燊的掌心里没有茧子，皮肤细腻温热，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可偏偏力道极大，江宥被他牵着，试着挣了一下，纹丝不动。他仰头去看这个自称柳季的人，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养尊处优，且不太好惹。

院子里，林舒刚从躺椅上翻身下来，正准备往外走。他偏头看见来人，动作忽然顿了一瞬——然后“顺从”地来了个滑跪。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江宥下意识去扶林舒，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谢燊身上，正好看见那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指尖微微勾着，捏着一个尚未散尽的印诀。黑布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那副狐狸般的笑容——心思恶劣，玩味十足，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坏。

弹幕瞬间炸了。

【不是……美人变反派了？？】

【X﹏X先别管你们美人师兄了，心疼心疼我们舒舒吧，他不是身体不好吗……】

【师兄别搞……你师弟身体不好。】

但江宥却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林舒正骂骂咧咧，嘴上功夫半点不饶人，脸上却不见多少真正的怒意。他跪在地上仰头瞪谢燊，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龇牙咧嘴，但没有伸爪子。

“靠！姓柳的你有本事别用因果印。”林舒咬牙切齿。

谢燊已经自顾自地踱到桌边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注入粗陶杯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脆。他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得像是跟老友寒暄：“那我用轮回印让你体验体验？”

林舒不说话了。

他默默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上还沾着青石板缝里的灰。谢燊手里那杯茶还没放下，又不依不饶地补了一句：“或者是你肉身跟我比划比划？”

林舒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春暖花开的笑容，趁着谢燊抱拳尚未结印的间隙，一路小跑绕到他身后，殷勤地给人揉肩捶背，手法熟练得令人心疼。

开玩笑，谁要和拿下猎人证的人打，纯属嫌命长。

【不是……师兄肉身这么强？】

【我刚刚看了资料，轮回印可是能强行改人命运啊……】

【舒舒这都没很怕，结果怕跟师兄肉搏？】

【有没有可能……舒舒身体不好……肉搏，容易死。】

谢燊自然“看不见”弹幕。他心安理得地躺在林舒方才躺的那张椅子上，后背靠着林舒刚焐热的竹编靠垫，茶盏搁在手边的小几上，姿态惬意得像回了自己家。

【497。】

【干嘛？】布偶猫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盹被吵醒了。

【关掉弹幕，等我离开再告诉我。】

【好哦。】

做完这件事，他偏头朝向林舒的方向，黑布下的面容不辨神情，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如果你愿意学，会比我强上数倍。”

林舒给他揉肩的手停了一瞬。“师父说的？”

“我说的。”

谢燊答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刻意强调，没有故作郑重，就这么随口一说，却因为这份随意而显得格外笃定。

林舒沉默了一会儿，手上重新动起来，力道比刚才轻了些，也慢了些。片刻后，他不轻不重地在谢燊肩膀上拍了一下，算是回应。

从那以后，林舒和江宥成了他的跟班。

说是跟班，其实更像是两个小尾巴。谢燊在前面走，林舒抱着胳膊跟在左后，嘴上永远在唠叨着“姓柳的你又走歪了”“这条路不对你眼睛蒙着布就别带路了好吗”，而江宥安安静静地缀在最后，有时候背着一个包袱，有时候替林舒拿着忘记喝的药壶。

三个人走过林府的垂花门，走过院墙外那条泥泞的小路，走进山里渐渐升起的薄雾中。谢燊偶尔会停下来等他们，偏头往后“看”一眼，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