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带着潮湿的暖意，白府后院的莲池泛起细碎的银波。钟丽丽倚在朱红栏杆上，素白的衣袖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皓腕上缠绕的银鳞花纹——那是她修为本事渐长的征兆，只是此刻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倒添了几分妖异。
“姐姐又在想丁真公子了？”哈妮克孜的声音裹着茉莉香飘过来，她今日换了身碧色短打，裙摆绣着缠枝莲，走动时裙摆扫过青石地，带起一串清脆的环佩声。她将手中的青瓷茶盏递过去，“刚沏的雨前龙井，姐夫今晚会来吗？”
钟丽丽接过茶盏的手指微顿，茶雾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他在药铺值夜，说是近来镇上闹疫病，好多百姓等着抓药。”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马蹄声，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却见柯淳披着件玄色披风站在月洞门外，腰间的玉佩随着喘息轻晃。
“钟姑娘，丁真他……”柯淳的声音带着急惶，披风下摆还沾着泥点，“他被法海禅师扣在金山寺了！”
茶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碎瓷片溅起的茶水打湿了钟丽丽的裙摆。她猛地站起身，素白的脸上血色褪尽：“法海？他凭什么抓阿真？”
“禅师说……说姐夫私藏妖物，犯了佛门清规。”哈妮克孜扶住摇摇欲坠的钟丽丽，见她指尖已泛出青白，知道是动了真怒，“姐姐别急，我们现在就去救他！”
“去不得。”柯淳连忙拦住她们，从袖中掏出张皱巴巴的符纸，“法海在寺门布了天罗地网，凡妖物靠近便会引雷劫。他还说，要你明日午时去寺中自缚，否则……否则就将丁真剃度为僧，永世不得还俗。”
钟丽丽盯着那张黄符，眸中渐渐浮起银白的竖瞳，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池中的荷叶竟簌簌落下几片。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妖气：“他想要的是我。”
次日天未亮，钟丽丽换上一身素色衣裙，将长发简单挽成发髻。哈妮克孜红着眼眶为她簪上支碧玉簪：“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府中，若我未归……”钟丽丽握住她的手，指尖的凉意让哈妮克孜一颤，“便带着丁真的药箱远走，莫要再回这是非地。”
金山寺的晨钟在云雾中荡开时，钟丽丽已站在山门前。法海穿着朱红袈裟立于石阶之上，念珠在指间转得飞快，身后的僧众手持禅杖，个个面色肃穆。
“妖孽，果然敢来。”法海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你可知人妖殊途，强缠凡人必遭天谴？”
钟丽丽仰头看他，晨光落在她脸上，竟显出几分悲悯：“我与阿真真心相待，从未害过人命，何罪之有？”
“蛊惑人心，便是大罪！”法海猛地举起紫金钵盂，钵口射出金光直逼她面门，“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
金光袭来的刹那，钟丽丽忽然侧身避开，素色裙摆在空中划出道柔和的弧线。她竟没还手，只是望着寺内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阿真，你看，这就是你信的佛门。”
寺门内传来丁真的呼喊：“丽丽快走！别管我！”接着是锁链拖动的声响，想来是被僧众按住了。
法海见她不动，冷哼一声再次挥出钵盂。就在金光即将触到她衣襟时，一道碧色身影如箭般冲来，哈妮克孜挡在钟丽丽身前，手中的青蛇鞭化作数道藤蔓，生生缠住了金光。
“姐姐说过要救人，怎能让你独自涉险！”哈妮克孜的发丝被气浪吹得狂舞，碧色的眼眸里满是决绝。
钟丽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她抬手解开发髻，长发如瀑布般散开，周身泛起银白色的光晕，竟在原地化作一条巨蟒，鳞甲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法海，你要收的是我。”巨蟒开口时，声音震得山涧回音阵阵，“放了丁真，我随你处置。”
法海显然没料到她会自曝原形，一时竟愣住了。寺内的丁真挣脱僧众冲出来，望着那条银蟒泪如雨下：“丽丽！不要！”
巨蟒转头看他，眼中的竖瞳竟流露出温柔：“阿真，记得后院的莲花开了，替我多浇些水。”
话音未落，它忽然转身撞向紫金钵盂，银白的鳞甲在金光中寸寸碎裂，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哈妮克孜哭喊着想去拉，却被钟丽丽用最后的妖气推开。
“好好活着……”
当金光散去，钵盂中只剩一片银色的鳞甲。法海收起钵盂，望着空荡荡的山门，忽然觉得手中的念珠沉了许多。
丁真瘫坐在地上，紧紧攥着那片从空中飘落的银鳞，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柯淳不知何时赶来，扶着他低声道：“姐夫，我们先下山，总有办法救姐姐的。”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花香，丁真忽然想起钟丽丽曾说，她修了千年，只为尝一次人间的情爱。如今情尝到了，却要以千年道行作赔。
他抬头望向天际，云朵聚了又散，像极了她变幻的身影。
“丽丽……”他轻声唤着，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而此时的白府后院，那株从未开过花的玉兰树，忽然在枝头绽出一朵花苞，银白如玉，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等一个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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