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色的真丝长裙像第二层皮肤,冰冷地贴在身上。裙摆垂坠,随着我轻微的呼吸起伏,在灯光下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昂贵而精致,与这间奢华囚笼的背景完美融合,仿佛我天生就该属于这里——被圈养、被展示、被使用的金丝雀。
护士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录像的红点无声闪烁。镜头冰冷地对准我,记录着这具被华服包裹的躯壳,这双空洞麻木的眼睛,这个被抽走灵魂的肌肉抽动。
三十秒。六十秒。
录像的红点终于熄灭。
护士收起平板电脑,动作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她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转身,推着医疗推车,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门被轻轻合拢,将我和这条烟灰色的裙子,彻底锁死在这个冰冷的展示柜里。
窗外,最后一丝暮色也被黑暗吞噬。海浪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一路蔓延到心脏。额角的纱布下,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未愈的灼痛,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切割。
裙子。这条该死的裙子。
手指颤抖着,攥紧了裙摆。细腻的丝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令人羞耻的沙沙声。我想撕碎它!想把它扯成碎片!想用牙齿将它咬烂!想让它和那些屈辱的记忆一起,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在昂贵的丝绸上留下几道难看的褶皱。
“咔哒。”
门锁轻响。
我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擂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
顾沉舟。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线条,在柔和的室内灯光下散发着低调而危险的光泽。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注视着我。
视线相撞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他来了。
来看他的“作品”。
来看这条裙子,看我的屈服,看这场精心设计的羞辱是否达到预期效果。
顾沉舟缓缓迈步,走进房间。锃亮的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他随手关上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我苍白的脸,滑到额角渗血的纱布,再到那条烟灰色的长裙,最后落在我赤着的、微微发抖的脚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被修复、却依旧布满裂痕的瓷器,带着高高在上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审视。
“裙子很衬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奇异的磁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比上次…乖多了。”
上次。
破败的家中。
拥挤的卧室。
电脑屏幕那端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命令我转圈,靠近,眼神要更“乖”…
记忆如同淬了毒的箭,狠狠扎进太阳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顾沉舟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他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他向前一步,缩短了那本就危险的距离。
深海般凛冽的雪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冷香,瞬间将我牢牢笼罩。那气息强势地钻进鼻腔,侵入肺腑,像无形的锁链,缠绕上每一寸皮肤。
“视频我看了。” 他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如同毒蛇的信子,“表现…及格。”
指尖顺着脸颊的轮廓,缓慢下滑,最后停在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强迫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但眼神…” 他微微俯身,那张英俊到近乎冷酷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寒潭之下翻涌的、令人胆寒的暗流,“…还不够。”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下颌被他掐得生疼。呼吸变得艰难,肺部的灼痛加剧。但我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用尽全力维持着那层摇摇欲坠的、名为“麻木”的保护壳。
顾沉舟似乎对我的“顺从”很满意。他松开钳制,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东西。
那个纯黑色的、小巧的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翻转屏幕,对准我。
“笑笑今天也很乖。” 他淡淡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她喜欢香草味的冰淇淋。”
屏幕上是小妹的照片。她穿着崭新的粉红色蓬蓬裙,坐在游艇甲板的白色沙发上,手里举着一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甜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背景是蔚蓝的大海和晴朗的天空,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看起来快乐而满足。
而照片的角落,那只戴着铂金腕表的手,依旧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腕表内侧,“CS-0117”的刻字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心脏猛地缩紧!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我撕成两半的矛盾感疯狂撕扯着神经!看到小妹快乐的笑容,本能地感到一丝安慰;但那只手,那个编号,又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心脏!
“她…在哪里?” 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把她…怎么样了?”
顾沉舟收回平板电脑,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她很好。比跟着你那群吸血虫家人…好得多。”
“你——!” 愤怒的火焰瞬间冲上头顶!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我猛地抬手,朝他脸上挥去!
顾沉舟轻而易举地截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如同铁钳,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剧痛让我眼前一阵发黑!
“啧。” 他轻轻摇头,眼神冰冷而失望,“刚夸你乖了点,就原形毕露?”
他猛地将我往前一拽!我踉跄着扑向他,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扣住腰身!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近乎危险!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听着,林晚。”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鼓膜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弟弟的手术定在七天后。这七天,你最好…学会什么叫真正的‘乖’。”
他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冰冷而灼热,矛盾得令人战栗:
“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能将人压垮,“你猜,手术室里…会不会突然停电?麻醉剂量…会不会计算错误?术后排斥反应…会不会特别剧烈?”
每一个假设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心脏!血液瞬间冻结!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
他在威胁我!
用小宝的命!
用手术台上的“意外”!
“你…你不能…”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你签了协议…你答应…”
“协议?” 顾沉舟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像冰珠砸在玻璃上,“天真。”
他松开钳制,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手术台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尤其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颤抖的身体,“…当捐献人‘心情不好’的时候。”
赤裸裸的威胁。
毫不掩饰的掌控。
我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眼前一阵阵发黑!肺部灼痛得像是要炸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顾沉舟欣赏着我的痛苦,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暗芒。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脖颈,指尖冰凉,如同毒蛇游走。
“所以,林晚,”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这七天…你最好让我…‘心情愉快’。”
“毕竟…”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跳动的颈动脉,眼神冰冷而深邃,“你弟弟的命…在我手里。”
“你妹妹的快乐…也在我手里。”
“而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早就卖给我了,记得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灵魂最脆弱的地方!痛苦、屈辱、愤怒、恐惧…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我整个人从内到外撕成碎片!
但最可怕的是…
他说的是事实。
小宝的命。
笑笑的安全。
我自己的灵魂和身体。
早就在那个雨夜,在我签下那份协议的那一刻,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没有选择。
没有退路。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荒芜。身体不再颤抖,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锁进灵魂最深处那个黑暗的囚笼。
然后,我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一个无声的屈服。
一具彻底放弃抵抗的躯壳。
顾沉舟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那笑容英俊得令人心悸,也冰冷得令人骨髓生寒。
“很好。” 他松开钳制,后退一步,整了整西装袖口,姿态优雅而从容,“明天开始,按《细则》执行。我会每天检查你的…‘状态汇报’。”
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门口。在即将离开的瞬间,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抛下最后一句话:
“对了,明天换条裙子。”
“我不喜欢重复。”
门被无声地合拢。
留下我一个人,穿着这条烟灰色的真丝长裙,站在冰冷的灯光下。
像一件被使用过、却依旧无法逃脱的展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