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我嘶哑破碎的尾音,如同濒死的鸟在冰面上挣扎的最后一下扑腾,然后彻底消散。空气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腔上,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的折磨。
攥在顾沉舟手腕上的那只手,冰冷、颤抖,却用尽了身体里最后残存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力气,死死地箍住那块刻着“CS-0117”的铂金腕表。指尖下,他脉搏沉稳有力的搏动,透过冰冷的金属和温热的皮肤传来,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打在我的指腹,如同命运冷酷而精准的倒计时。
顾沉舟的身体,在我那句话砸落的瞬间,绷紧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他脸上所有翻涌的暴戾、惊愕、被冒犯的怒火,在那双猩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眸里,被一股更庞大、更幽深的寒流瞬间冻结。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精准戳中最隐秘命门的…冰封。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如同两道实质性的冰锥,从自己被死死攥住的手腕,沿着我那只布满青紫指痕、因用力而骨节嶙峋的手,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四目相对。
我的瞳孔里,映着他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某种被触犯核心的暴怒而微微扭曲的脸。而他猩红的眼底,清晰地倒映着我——苍白,虚弱,湿发狼狈地贴在额角,嘴角甚至还残留着呛咳出的血沫。但我的眼睛,那双刚刚还盛满绝望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发现唯一生路竟是抓住悬崖边那条毒蛇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偏执。
我甚至,在嘴角,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一个苍白、破碎、却带着尖锐挑衅和孤注一掷意味的笑。
像是在说:看啊,猎人。你的诱饵,我咬住了。代价呢?
这个无声的笑容,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顾沉舟冰封的表象。
“呵…” 一声极低、极冷的哼笑,从他紧抿的薄唇间逸出。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金属刮擦感,让病房里的空气温度骤降。
他猛地抬手!
那只被我攥住的手腕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不是挣脱,而是带着一股凶狠的、不容抗拒的蛮力,狠狠地将我的手从他腕表上撕开!动作粗暴至极,我脆弱的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瞬间席卷了整条手臂,身体被带得狠狠一晃,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滚出去!”
这三个字,如同裹挟着冰碴的子弹,从他牙缝里迸射而出,目标不是濒死的我,而是角落里那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缩进墙壁里的医生!
医生浑身剧震,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个即将被引爆的恐怖旋涡。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响,也将我们彻底锁死在这个豪华的、冰冷的囚笼里。
支票,那张印着天文数字的纸片,在刚才粗暴的动作中,如同被遗弃的垃圾,飘然落在我盖着白色无菌被单的腿上。冰冷的油墨气息混合着被单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显得无比讽刺。
顾沉舟一步踏前。
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我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俯下身,那张英俊得近乎冷酷的脸庞在我眼前无限放大,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深海般凛冽的雪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冷香,将我牢牢钉在原地。他眼底翻涌的猩红血丝,此刻如同燃烧的地狱岩浆,死死锁住我的眼睛。
“林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棱,狠狠凿进我的耳膜,“你是在找死?”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瞳孔深处因暴怒而扩张的细微纹路,能感受到他喷在我脸上的、灼热而危险的气息。
肺部的灼痛和喉咙的腥甜还在叫嚣。身体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胸腔里那股支撑着我的、扭曲而疯狂的意志,却像被浇了滚油的火苗,猛地蹿高!
我抬起头,用尽力气迎上他那双翻涌着毁灭风暴的眼睛。攥着被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节深深陷入掌心,留下青白的印记。喉咙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但我强迫自己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
“找…死?”
我顿了顿,胸腔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却努力扯动嘴角,让那个破碎的笑容更明显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顾叔叔…” 我刻意加重了那个在虚拟世界里曾被他逼迫着喊出的称呼,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却带着剧毒的倒钩,“…不是你…把我从海里…捞回来的吗?”
“这条命…” 我喘息着,视线却死死钉在他脸上,每一个字都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磨出来的,“…是你…买的。”
“现在…” 我微微偏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缓慢地扫过他那只刚刚被我攥住的手腕,扫过腕表上那个被铂金光芒掩盖、却刻骨铭心的编号,“…它不想…只值…一张纸了。”
“它想要…” 我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血腥味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带来了最后孤注一掷的勇气。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凄厉和疯狂,如同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嘶吼:
“你的肾!”
“轰——!”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顾沉舟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戾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他眼底的猩红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因极致的暴怒而扭曲狰狞,额角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蛇般暴凸跳动!他猛地扬起手!
裹挟着风声的巨力,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狠狠朝着我的脸掴了下来!
劲风扑面,刮得脸颊生疼。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带着千钧的力道和冰冷的杀意。
避无可避。
就在那手掌即将扇落在我脸上的刹那——
我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不是躲避那只手,而是将自己像破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回冰冷的病床上!
“砰!” 一声闷响。
顾沉舟那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手掌,擦着我的额发,狠狠拍在了我身后的高级记忆棉枕头上!巨大的力量瞬间将枕头拍得塌陷下去,发出沉闷的巨响,连带着整张昂贵的病床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枕芯里的填充物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差之毫厘!
掌风刮过额角,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顾沉舟的身体因为这一掌落空而微微前倾,他保持着那个拍击的姿势,手臂肌肉贲张,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珠死死盯住我。
而我,瘫在凹陷的枕头上,额角被掌风刮破的细小伤口渗出血丝,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灼痛和铁锈味。可我的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迎着他足以焚毁一切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以及,在那片死水之下,疯狂燃烧的、带着血腥味的执念。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腾的暴怒和一丝因失手而产生的、极其短暂的错愕。然后,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我再次,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无声地。
像是在说:你打啊。打死我。看看你的“医学奇迹”,还能不能救你想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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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死寂中艰难地爬行。
顾沉舟保持着那个前倾拍击的姿势,像一尊凝固在暴怒瞬间的雕塑。猩红的眼底,风暴在无声地咆哮、冲撞,最终被一股更深的、冰冷刺骨的暗流强行压下。他手臂上贲张的肌肉线条一点点松弛下来,但那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的张力并未消失,只是从狂暴转向了更可怕的、蓄势待发的沉凝。
他缓缓直起身。
高大的身影重新投下压迫性的阴影。他不再看我,仿佛我只是一件令人极度厌恶、却又暂时无法丢弃的垃圾。视线落在自己那只刚刚落空的手掌上,指关节因为刚才的巨力拍击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刺耳。
然后,他转身。
锃亮的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地走向病房角落那部镶嵌在墙壁上的内线电话。他按下通话键,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进来。” 只有两个字,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通话器另一端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几秒钟后,厚重的隔音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不是之前那个医生,而是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和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真皮文件夹。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顾沉舟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微微垂首,姿态恭敬而疏离。
“顾先生。” 年轻男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
顾沉舟没有回头,只是朝我的方向,极其随意地、带着一丝轻蔑地抬了抬下巴。
年轻男人立刻会意,几步走到我的病床前。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他打开手中的真皮文件夹,从中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纸张厚实,排版严谨,页脚印着某个知名律师事务所的烫金徽标。
“林晚小姐,”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一份枯燥的财务报告,“这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器官捐献意向声明书。根据我国相关法律及伦理规范,顾沉舟先生自愿将其健康肾脏一枚,定向捐献给患者林小宝。”
他将那份文件递到我面前,同时将一支通体漆黑、质感沉甸甸的钢笔放在文件旁边。
“请仔细阅读条款,特别是加粗部分。确认无误后,在乙方签字栏签名并按指印。” 他的目光扫过我还在微微渗血的额角和苍白如纸的脸,“需要为您解释任何条款吗?”
我的视线落在递到眼前的文件上。白纸黑字,冰冷而清晰。那些加粗的条款像一条条冰冷的锁链:
【捐献人保留随时撤销捐献意向的权利,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捐献人身体状况由捐献人指定医疗机构评估,若评估结果不符合捐献条件,本意向自动作废。】
【受捐方及其家属不得以任何形式对捐献人进行骚扰、胁迫或道德绑架…】
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我,这场看似胜利的交易,主动权依旧牢牢握在那个男人手里。他随时可以收回这施舍般的“恩赐”,而我,没有任何反制的能力。
喉咙里的血腥味更浓了。肺部像塞满了烧红的炭块。身体的力量在刚才的爆发和持续的剧痛中飞速流逝。但我的手指,却异常稳定地伸向了那支冰冷的钢笔。
没有犹豫。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晚”两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红色的印泥沾上指尖,在乙方签名处按下,像一枚凝固的血指印。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病号服,冰凉一片。
年轻男人拿起文件,仔细检查了一下签名和指印,确认无误。他转身,将文件和钢笔递向顾沉舟。
顾沉舟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签好的文件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去接文件和笔,只是伸出了左手,那只骨节分明、刚刚扼住过我喉咙的手。
年轻男人立刻将钢笔旋开笔帽,恭敬地递到他手中,并稳稳地托住了文件夹的底部。
顾沉舟握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笔尖悬在文件甲方签名栏的上方。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流畅得如同在签署一份日常的商业合同。
笔尖落下。
“顾沉舟”三个字,力透纸背,笔锋凌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和掌控感。最后一个笔画落下,他甚至没有再看那文件一眼,随手将钢笔丢回助理托着的文件夹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助理迅速合上文件夹,如同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无声地退到一旁。
顾沉舟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我脸上。
我依旧闭着眼,虚弱地靠在枕头上,仿佛已经昏睡过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我还活着。
他朝我走近。
阴影重新将我笼罩。那股深海般凛冽的气息再次迫近。
我感觉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我苍白疲惫的脸上缓慢地扫过,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评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然后,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空气吸收的笑。那笑声很短促,没有任何温度,像冰珠砸在玻璃上。
“林晚。”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暴怒的嘶吼,而是恢复了一种极致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平静。
我无法再装作昏迷,浓密的睫毛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开。
视线有些模糊,但依然精准地对上了他俯视下来的目光。
他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深邃眼底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猩红底色,以及在那片血色之上,重新覆盖上去的、冰封万里般的寒潭。那寒潭深处,没有愤怒,没有妥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玩味。
像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脚边蝼蚁自以为是的挣扎。
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你的命,是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我的鼓膜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宣告,“你弟弟的命…”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助理手中那份刚刚签署的文件夹,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有趣的、但终究逃不出掌心的玩物。
“…暂时,也是我的。”
“好好养着。”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投下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命令,“别在我用上之前,就烂掉了。”
说完,他再没有看我一眼,转身,迈着沉稳而冰冷的步伐,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径直走出了病房。助理紧随其后,如同他的影子。
厚重的门无声地合拢,隔绝了他最后一丝气息。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空旷冰冷。消毒水的味道、药味、还有他身上残留的那一丝冷冽的雪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瘫在病床上,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身体虚弱得连抬一根手指都困难。
但我死死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盏散发着冰冷光晕的灯。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顾沉舟最后俯视我时,眼底那片冰封寒潭深处,那抹冰冷玩味的笃定。
那不是妥协的眼神。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深处,等待最终收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