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前的那个周五,沈确在林知许教室门口等到了人。
"今晚别去便利店了。"他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林知许抱着一摞竞赛真题,从臂弯里抬起眼:"为什么?"
"我机车坏了,推去修。"沈确面不改色地撒谎,"修车行就在你便利店旁边,顺路送你。"
林知许看了他两秒,那目光清透得像能照见人心底的灰。沈确下意识挺直了背,听见他说:"你机车停在西车棚,早上我还看见了。"
"……"
"而且,"林知许绕过他往楼梯口走,"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摸后颈。"
沈确僵在原地,左手正僵在半空,指尖离后颈还有三厘米。他低骂一声,追上去:"那我不撒谎了——我想见你,行不行?"
林知许的脚步顿住。走廊里人来人往,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暖金色。他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八点下班。"
沈确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虎牙尖尖地露出来:"我等你。"
那天晚上,林知许第一次提前半小时离开便利店。店长周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往他手里塞了杯热可可:"男朋友?"
"不是。"林知许耳尖发热,"同学。"
"哦——"周姐拖长了音,"会骑机车接你放学的同学。"
林知许没反驳。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沈确从机车上跳下来,黑色头盔夹在臂弯里,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却莫名好看。
"戴上。"沈确把另一个头盔扔过来,粉色的,上面贴着只傻笑的兔子贴纸。
"……哪来的?"
"买的。"沈确跨上车,发动机轰鸣起来,"专门给你买的。"
林知许攥着那个粉色头盔,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起自己抽屉里攒下的七颗橙子糖,糖纸都被抚得平整;想起日记本上越来越多的兔子简笔画;想起沈确说"我想见你"时,声音里藏不住的笨拙。
"上来。"沈确回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抱紧我。"
林知许戴上头盔,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机车的座椅很窄,他不得不贴近沈确的后背,双手虚虚环住对方的腰。
"再紧点。"沈确说,"掉下去我不管捡。"
林知许收紧手臂。他闻到沈确身上的味道,薄荷混着机油,还有一丝刚洗过的皂香。机车猛地冲出去,夜风呼啸着灌进衣领,他下意识把脸埋进沈确的肩窝。
"怕?"沈确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不怕。"林知许大声说,却把人抱得更紧。
他们穿过城市的霓虹,像两条鱼逆着光流游动。沈确骑得很慢,远比他平时的风格温顺,偶尔在红灯前停下,会偏过头问:"冷吗?"
"不冷。"
"撒谎。"沈确把一只手从车把上撤下来,覆在林知许交叠的手背上,"你手冰的。"
林知许没说话。他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在夜色里像一块暖玉。红灯变绿,沈确收回手,他却觉得那温度留在了皮肤上,一路烧进心里。
机车最后停在一座桥上。江面宽阔,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晃动的星星。
"下车。"沈确摘了头盔,头发被风吹得竖起,"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座椅下掏出个纸袋,里面是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和一杯焦糖玛奇朵——兔子拉花已经糊了,但轮廓还在。
"书店关门了,"沈确说,"我在隔壁街买的。"
林知许捧着那杯咖啡,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很多个深夜,自己独自走回家的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想起母亲凌晨回来时的疲惫脚步声;想起父亲病床上浑浊的眼睛。
从来没有人,在冬夜里骑机车带他看江景,给他买糊掉的兔子拉花。
"沈确,"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倒影,"你为什么对我好?"
沈确正在剥栗子,闻言手指一僵。栗壳碎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许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我也是一个人。"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不像平时的沈确,"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走了,我爸……他眼里只有那个私生子。我打架,逃课,花钱如流水,就是想让他看看我。但他只会在事后打钱,好像钱能买一切。"
他剥好一颗栗子,递到林知许嘴边:"直到遇见你。"
林知许张嘴咬住,甜味在舌尖漫开。他看着沈确,那人垂着眼睫,侧脸被路灯描成温柔的轮廓,像只收起爪子的兽。
"你不一样。"沈确说,"你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不是沈家的少爷,不是麻烦精,就是……沈确。"
"你就是沈确。"林知许说。
沈确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是他第一次对林知许做这样亲昵的动作,两人都僵了一瞬,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吃栗子。"沈确说,"吃完我送你回家。"
"嗯。"
他们在桥上坐到十一点,栗子壳堆成小小的山。沈确讲他初中的事,讲他怎么把教导主任的儿子打进医院,讲他第一次骑机车时摔断的肋骨。林知许讲他父亲的工地事故,讲母亲凌晨扫大街的背影,讲他为什么必须拿竞赛奖金。
"我会拿到的。"他说,语气平静却笃定,"一等奖,五千块,够我爸三个月的药费。"
沈确看着他,忽然说:"我帮你。"
"不用。"
"不是给钱。"沈确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爸公司赞助的物理竞赛,内部资料,题型分析。我偷出来的——反正他也不会发现。"
林知许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确开始不安:"……不要?那我删了。"
"要。"林知许说,"但这不是施舍。"
"当然不是。"沈确认真地看着他,"这是……朋友之间的帮忙。你教我做题,我给你资料,公平交易。"
林知许弯了弯嘴角。那是沈确见过他最明显的笑容,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春水来。
"公平交易。"他说,"成交。"
机车再次发动时,林知许主动抱紧了沈确的腰。他的脸贴着对方后背,听见那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声,像某种承诺。
"沈确,"他在风里大声说,"下次换我请你吃路边摊!"
"好!"沈确的声音带着笑,"我要吃十串土豆片!"
"三串。"
"八串!"
"五串,不能再多了。"
"成交!"
机车的轰鸣声里,两个少年的笑声散在夜色中。江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机车上依偎的两个身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沈确把林知许送到旧城区入口就停了。巷子太窄,机车进不去,路灯也坏了好几盏。
"我送你到楼下。"沈确说。
"不用。"林知许摘下头盔,头发被静电弄得翘起一撮,"里面很安全。"
"那……"沈确攥着车把,忽然有些无措。他习惯了游刃有余,却在林知许面前频频失态,"明天见?"
"明天我要去医院看我爸。"
"哦。"沈确垂下眼,"那后天?"
林知许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翘起的那撮头发按下去。指尖触到温热的头皮,两人都愣了一瞬。
"后天下午,"林知许收回手,声音很轻,"书店见。我请你喝咖啡,兔子拉花练习版。"
沈确的眼睛亮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子:"那我带栗子!"
"嗯。"
林知许转身走进巷子,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确还在原地看着,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烫得他后颈发热。
他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坐了沈确的机车。他手很暖,栗子很甜。】
后面画了一只骑机车的兔子,耳朵被风吹得向后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