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一个人搬着堆成小山的书还是有些困难。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最最受宠的衡王殿下的府邸更是一等一的富丽堂皇,广阔气派。中间有一贯通南北的水曲,中间载着巨大的柳树。旁边有一架火红的秋千,两头以栈桥相勾连,柳树以南载种着异域独盛的柳心桃四季如春。即使是现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也开着满树的花。白色粉色的花苞相映成趣,仔细一看竟有流彩蝶旋在花上,流光溢彩飞舞中划过长长的彩色弧线,像是仙子般。水中游鱼肆意翻动着尾鳍,落花时不时煽动起圈圈涟漪。柳树以北层层叠叠的假山外立着一暖亭,燃着火红的烛光。唯一由宋亚轩亲手栽种的石榴树结成的果实颗颗粒大饱满。红梅高高的朝墙外伸出懒腰,冒着丝丝香气。宋亚轩曾经看着一墙之内奇异的四时之景,满意极了。但是今天晚上————
他居住的紫竹轩和马嘉祺居住的碧幽园怎么离的这样远!!
和天堑一样走都走不到。
宋亚轩决定暂时原地休整,他伤心的抬头看天。却发现有一身影高高的坐在瓦砾上脚边是翘起的屋檐,竟有股宁静的美感。宋亚轩突然有种想放孔明灯的冲动。
“相公这么晚了还如此用功读书吗?”
“马嘉祺!!!你坐这多久了也不帮帮我!!!”
“昨日匆匆忙忙竟没注意到这衡王府瑰丽奇特的景象”
宋亚轩看他依然没有要帮他的意思,甚至悠闲自在的晃了两下脚。宋亚轩也没兴趣再和他讲话,他现在只想搬完东西然后躺在床上安寝。
“相公似是走错了 那里是我碧幽园的方向”
“这是我衡王府!我走哪都不会错!”青年额上有些汗珠,胸膛一呼一吸的起伏着,满脸写着一方霸主的任性和霸道。
月光下,宋亚轩看见马嘉祺抬头喝掉了最后的酒。原本以为他们这些带兵打仗的武夫喝酒都是对瓶吹。没想到他喝酒也意外的好看,瓷白蓝纹的酒杯被他修长的手指拿着,端的是一副雅正端方的君子之态。
马嘉祺落在地上时没有一点声音,马嘉祺稳稳的接过他手上书山,步伐矫健的走在前头,发带还拂过了他的脸。宋亚轩却觉得喝酒的人倒像他一样,步伐都有些软绵绵的。
宋亚轩把这一切归咎于他搬书太累了。
高墙上牌匾的字已经焕然一新,金色的字迹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撇一捺都恰到好处。碧幽园三个字极为好看。在他心里排名第三,第一名是他的母妃接着是他皇兄。宋亚轩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在心里默默寻思有没有什么是眼前人不会的。
昏昏沉沉入睡前宋亚轩打算重拾起年少时荒废的武功,看马嘉祺一只手指头就能打他两个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好了。
日头爬上高墙之上,也勉勉强强的唤醒睡梦中的宋亚轩。
一招一式岂是一朝一夕得成的,宋亚轩很快说服自己然后又翻了个身。却没想到脸蹭到身旁人的墨发,竟也不刺脸柔顺舒服的很。
宋亚轩再睁眼的的时候身边已经空荡荡,被子已经被他完全霸占。简单收拾完,穿戴整齐的衡王殿下满意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日后他的身量定能超过马嘉祺!!!
衡王殿下叼着个大鸡腿堪称神清气爽的越过了荷塘。突然花枝耸动的声响,伴随着一阵花香,衡王殿下干脆利落的调转了个方向。
离着凌厉的剑声越近,宋亚轩感觉周遭的风都变得更疾劲。宋亚轩撕咬肉丝的动作不自觉停下来。像是不忍心发出一声一响来惊扰比得天地山河都失色的美景。
宋亚轩的眼眸中清晰的印着,一飞旋于天地间的身影。不同于这人穿红衣般妖冶似精魅也不同于白衣般清冷如谪仙。黑色金边束身袍完美勾勒出这人的完美的腰身。纤细的双臂展开,却拥有能够庇护世人的宽大,劈出几道凌厉波光,花枝折,碎石落。
马嘉祺挥剑动作极快,蓬勃迸发的气流挟着花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宋亚轩看见有一颗花苞不慎跌入了水中。被马嘉祺用剑挑出,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马嘉祺脚尖挑出在旁边立成一排宛若白杨的其中一支红缨枪,挥舞间红缨枪又飞出。宋亚轩以为马嘉祺出了什么事,跑上前去,却发现红缨枪精准射中刚刚落入水中的那朵花。
空中四散的花不知何时碎成了片片花瓣,刚好散落在他和马嘉祺周围。
年少未经世事时马嘉祺练剑时总爱这样逗幼妹玩,但是此时他的旁边站着的不是幼妹,是唇边边溢着些许油渍,生的唇红齿白一脸文静之相,却有些幼稚贪玩又青涩可爱的——
他的枕边人。
经历了那么一番大动作,马嘉祺脸上也半点不见汗,仿佛那是他游刃有余的好戏。随风而来的是马嘉祺身上干净清晰的皂角味。
马嘉祺给了他一方丝巾上面绣着莲叶鲤鱼,又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宋亚轩理解了他的意思,却鬼使神差的把丝巾放回到他手上,马嘉祺的手依然是温热的。
“你帮我擦……”回过神来他又连忙找补了一句“我看不见”
马嘉祺轻笑着接过了,靠近了他接着动作轻柔的帮他擦了擦。
“我……我要出门一趟 忙活昨天那妇人的事”
“嗯 早去早回”
宋亚轩发梢微湿的走出了府门,太阳照在他身上,上了门前马车。他才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想起刚刚做的蠢事他就想扇自己几巴掌。
刚才他看着地上纷杂的花苞,都是被马嘉祺劈下来的,仔细一看花瓣上还有几处比周围更加深红的痕迹。一颗心就那么点大他没地儿心疼自己花了许多银钱购得的晚山树。又想起马嘉祺刚刚温柔的动作,突然了解母后口中名为家的光景。
那时他还小,觉得皇宫就是他的家。遭到他母后的嘲笑,不管身在何处,只要有心里在意的人存在,即为家。那时他不懂母后眼底暗暗的悲伤,现在他才明白,皇宫太大了,不只装着真心更多的是权力算计和恶意冷漠不是他的家。
那时宋亚轩只觉得那他的家里应当有他的父皇母后还有他的兄长们。现在他知道往后都要往里算个马嘉祺。
也是离他最近的家人。
思绪混乱脚步虚浮的衡王殿下,竟然头脑不清醒的用了池水洗脸。大冬天的冰的他一抖,他也不敢看马嘉祺的表情,和插了翅膀却又不太熟悉的小鸟一样快速又不稳的逃走了。
掀开车帘,衡王殿下披着狐毛大裘,声色认真步伐沉稳的进了朱红的大门。大门两侧立着巨大的鼓,和两排衙役,庄严肃穆。
长着两弯胡须 头顶乌纱帽立在高堂之间成为百姓父母官的县令,本该伸张正义成为衡量正义的秤砣却无法秉公执法成为中饱私囊贪赃枉法的蠹虫。
县令谄媚的笑着,圆嫩的两坨脸颊肉挤在一起 ,小小的眼睛却冒着对权力地位的贪得无厌。泛着油光和恶臭,宋亚轩觉得不适的很,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带我去看看方德明”
“方德明是——”肥头大耳的县令顿了顿,可蚕食的血肉太多,他不会放在心上 。
“六日前因杀了一猎户而入狱 已年有三十九”
“下官已记起,这就带殿下去”
到达牢房门口时,那县令跪了下来,满身赘肉一抖一抖的。竟拿他自己的官袍铺在地上,就在他面前,却只有小小的一块。
“牢房湿冷肮脏血腥恐脏了殿下衣袍,下官去把那贱民缉来就好”
“不必”宋亚轩黑着脸拒绝了。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还没走进,宋亚轩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衙役吃着酒肉的笑闹声和鸣冤求饶声。
暗淡无光的牢房,每个人都蓬头垢面身上全是伤痕深可见骨,虚弱的倚在墙角。那已经是最干净的地方了,有的四周落了几个啃了一几口发霉的馒头,有的是馊掉的米粥,似乎爬满了蛆虫。没有像样的草席和被子,只有三两麻草。
越往里走囚犯身上的数字更小,关进来的天数更多。一开始还有人有力气求饶,希望能有出去的机会。到后面,人已经失去了生的希望,也不奢求不值一文的清白和自由。静静的慢慢的在衙役酒肉味笑闹声中等着死亡的到来。
震惊愤怒爬满了宋亚轩的心脏。他想起昨日稚童吃到一口饭时的满足和亲子间的温馨和睦。
宋亚轩见到方德明的时候,原本应该身体康健顶天立地的男子形容枯槁。短短六日就吸干了他所有的生命精血。天寒地冻的衣着单薄,手上布满青青紫紫的冻疮和打出的鞭伤烫出的烙铁印印斑驳交错看得宋亚轩心惊。看见宋亚轩来的时候,他只能动动手指,没有任何能力再站起来或者简单的动一动身体。
眼神里的灰败看的宋亚轩心悸,唯独看向县令有些愤恨。宋亚轩想去扶他,可他身上已没有一处好肉,他无从下手。
“大胆刁民 见到殿下还不快快行礼 果真是野蛮无礼”那县令见到他和方德明时不是一个面孔,竟作势还要再打他。
宋亚轩抓住了那副皮肉 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会吃人肉喝人血的妖怪,张开血盆大口和獠牙对着手无寸铁和它看不起的人。妖怪又变成县令的样子,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叫你住手!!!!!滚出去!!”宋亚轩目露凶光的瞪了眼县令。
空气中充满了悲伤压抑的喘不过气。
“你放心 我会替你沉冤得雪的”
这回方德明动了动,艰难的动了起来。
宋亚轩看见了他鬓间白发,看见他执着又近乎乞求的跪了下来。
“不用跪!!你身体不好……别跪了”
方德明却是笑了“……要的……殿下要的”方德明缓慢又乞求的说着双手撑在地上支持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不求什么沉冤得雪 若苍天真有眼我只希望张觉处以极刑得到他应有的惩罚,死后永堕十八层地狱……我只希望妻子安稳快乐的度过余生。……如……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殿下代为照顾一番”他磕了个头,身体不停的抖动着或许他在哭或许只是因为他支撑不住身体。
方德明还是死了,死在严寒。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宋亚轩撑着伞,慢吞吞的走回家。
长长的街道却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风吹的他的指尖发紫。
风雪是冷的,但人是热的却也冷。
注:古时妻子指妻子和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