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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骨血作妆(终)

落罹

那声裹挟着血泪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炸裂在死寂的新房里。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彻底熄灭,化为一片焚尽一切的、纯粹的黑暗。握刀的手臂,凝聚了身体里被五年血泪、被滔天恨意、被此刻这荒诞真相彻底点燃的、最后的所有力量,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不再有丝毫迟疑——

朝着裴砚心口那处被刀尖抵住的、微弱搏动的所在,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利刃破开皮肉、穿透肋骨、直捣心脏的闷响,如此清晰,如此……干脆。

匕首的锋刃,毫无阻碍地,尽根没入。

裴砚的身体,在我刀锋贯入的刹那,猛地向上挺起!如同一张被拉满又骤然崩断的弓!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嗬”声,随即,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抽搐,所有的痛苦喘息,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这致命的一刀彻底钉死。

他挺起的身体重重砸回猩红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灵魂坠地的声响。那双被毒瞎的、空洞淌血的眼窝,依旧茫然地“望”着上方摇曳的烛火,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倏忽熄灭,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大股大股浓稠的、几乎发黑的血,从他胸口匕首没入的伤口、从他口鼻之中,不受控制地、汩汩地涌出,迅速在身下那华贵的地毯上,蔓延开一片粘稠的、不断扩大的、令人作呕的深潭。

结束了。

裴砚死了。

被我亲手,用这把淬了“牵机引”的匕首,刺穿了心脏。

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合欢花香和酒气,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烛火依旧噼啪燃烧着,跳跃的光晕映照着墙壁上巨大的、扭曲的囍字,也映照着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穿着紫袍喜服的尸体,和他身下那片不断扩散的、象征着终结与毁灭的暗红。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虚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支撑着我刺出那一刀的、那根绷了整整五年、早已到了极限的弦,在这一刻,终于“铮”地一声,彻底断裂。

“哐当!”

沾满温热鲜血的匕首,从我骤然脱力的指间滑落,掉在浸透了血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贴着大红囍字的雕花木门上。沉重的凤冠歪斜,珠翠散落,满头青丝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我半边麻木的脸颊。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在离裴砚尸体不远的地方。

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片刺目的猩红上。那是他的血,首辅裴砚的血,我名义上的夫君的血,也是……我恨了五年、最终亲手杀死的仇人的血。它正缓缓地、无情地浸润着这件崭新嫁衣的裙裾边缘,将那象征喜庆的金凤刺绣,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染红了……” 我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平静,“夫君的血……真的……染红了……”

五年前,裴府喜堂,公婆的血溅上我的盖头。

五年后,首辅洞房,夫君的血染透我的嫁衣。

何其讽刺!何其圆满!

一股汹涌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视线瞬间被滚烫的泪水彻底模糊。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混着脸上早已花掉的胭脂和血污,无声地、汹涌地滚落,砸在染血的裙裾上,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疼吗?

琵琶骨上那日日夜夜磨着骨头的铁钩……疼啊!

可这迟来的“留种”真相,这亲手终结一切的虚无……比那铁钩磨骨……更疼!

“嗬……嗬嗬……”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破碎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声响,分不清是哭还是笑,抑或是……濒死的喘息。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的枯叶。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只有那片不断蔓延的猩红,如同血色的漩涡,要将我彻底吞噬。

就在意识即将被这巨大的虚无和疲惫彻底拽入黑暗深渊的边缘——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克制的叩门声,突兀地、如同冰锥般刺破了新房里这死寂的血腥!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传了进来,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大人?夫人?更深露重,可需添些热茶?方才……似乎有些动静?”

是侍卫长!裴砚的心腹!

那声音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将我从濒临崩溃的虚脱边缘,硬生生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激得我头皮发麻!

外面的侍卫听到了动静!他们起疑了!

怎么办?

我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冻住!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生死的木门!门缝底下,隐隐透出外面走廊灯笼的光晕,还有……几道被拉长的、属于人影的、晃动着的阴影!

他们就在门外!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视线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扫向地上——裴砚的尸体,那大片刺目的、还在缓缓扩散的血泊!还有掉落在血泊边缘、那把沾满了他和我鲜血的凶器!这满屋浓烈到无法掩盖的血腥味!以及我此刻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模样!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逃?

念头刚起,就被绝望碾碎。琵琶骨上那穿透的旧伤,平日里尚能强忍,此刻经历了情绪的巨大起伏和方才那竭尽全力的一刺,早已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脆弱的骨头,发出无声的呻吟。别说逃离这守卫森严的首辅府,就是站起来,都几乎不可能!

呼救?自投罗网!

同归于尽?门外的侍卫会立刻冲进来,将我剁成肉泥!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凌迟!门外的阴影晃动得更明显了,那侍卫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催促:

“大人?夫人?属下……进来了?”

那“进来”二字,如同丧钟敲响!

不!不能让他们进来!

一股求生的本能,混合着五年炼狱磨砺出的最后一丝狠戾,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蛇,猛地从我心底最深处窜起!压过了所有的剧痛、虚脱和绝望!

我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猛地钉在裴砚胸口那把没至刀柄的匕首上!那是我唯一的“武器”!

几乎就在同时!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只裹着铁护腕的大手,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刺眼的光线和门外侍卫模糊的身影,瞬间涌入这血腥弥漫的黑暗!

就是现在!

我用尽残存的、被剧痛和恐惧彻底点燃的最后一丝力气,如同扑向猎物的母豹,不顾琵琶骨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向前一扑!染血的、冰冷的手指,死死攥住了那把深嵌在裴砚胸膛里的匕首刀柄!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

“呃啊——!”

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我双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狠狠向外一拔!

“噗——!”

匕首带着一股滚烫的心头血,被硬生生从裴砚的胸膛里拔了出来!粘稠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我煞白的脸上!

身体因巨大的反作用力向后跌倒,但我死死握着那柄滴血的凶器,如同握住了地狱的门票。冰冷锋利的刀刃,带着裴砚残存的心头热血,毫不犹豫地、精准无比地——

抵在了我自己同样剧烈起伏的、脆弱的颈间动脉之上!

冰凉的刀锋紧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那上面沾染的、属于裴砚的血,正沿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在我染血的嫁衣上,也滴在我冰凉的锁骨上。

门,被彻底推开了。

刺目的光线涌入,照亮了这如同屠宰场般的新房。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门外,侍卫长那张惊骇欲绝的脸,以及他身后数名同样被眼前景象震得魂飞魄散的侍卫身影,清晰地暴露在门口的光晕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我跌坐在血泊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浴血,发丝凌乱,脸上泪痕血污交错,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手中那柄滴血的匕首,正死死抵着自己的咽喉。

我的眼睛,越过门口那些僵立如石雕的身影,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燃烧到极致后、只剩下冰冷余烬的空洞和疯狂。

“滚。”

一个沙哑到极致、却清晰无比的字,从我被血和泪浸润过的唇齿间,缓缓吐出。

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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