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天光吝啬,吝啬到连一丝暖意都舍不得施舍给这荒僻的角落。
霍御豪是被冻醒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漆黑里挣扎着上浮,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线,而是那无孔不入、钻肌刺骨的冷。冷得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骨头缝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冰碴摩擦的痛感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所及,是头顶承尘上大片大片洇开的水渍霉斑,灰黑、暗黄,边缘还在缓慢地、令人绝望地蔓延,勾勒出丑陋又狰狞的形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霉烂气味,混杂着陈年灰尘和某种说不出的腐朽,沉甸甸地压在鼻端。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糊了厚厚一层灰的窗纸渗进来,微弱得可怜,仅仅勉强勾勒出殿内破败家具的模糊轮廓
身下的硬榻冰冷硌人,铺着的薄褥早已板结发硬,盖在身上的所谓锦被,里面的棉絮早已结成硬块,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却提供不了半分暖意,反而像一块冰冷的铁板
他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蜷缩起身体,将冰冷的小脸更深地埋进那带着霉味的被头里,试图汲取一丝微乎其微的暖意,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吱呀——哐当!”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矮胖的太监裹着厚实的新棉袄,提着一个看不出本色的旧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殿内死寂的寒冷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嘴里喷着白气,不耐烦地将食盒往那张缺了腿、用半块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上一掼
“喏,九殿下,您的膳!”
声音尖利又粗鲁,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怠慢。食盒盖子歪斜着,露出里面一个颜色发暗、一看就硬邦邦的馒头,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分不清内容的腌菜。没有汤水,没有热气
霍御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埋在被子里的眼睛睁开,眼神是冷的,比这殿里的空气更冷。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像一尊被冻僵的小石像
那太监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也不以为意,反而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殿角那个空空如也、落满灰尘的黄铜火盆,嘴角撇得更歪了:
“哼,当自个儿还是金枝玉叶呢?省省吧!这炭火啊,内务府那边说了,各宫都紧巴巴的,您这儿嘛…反正也冻不死人,紧着要紧的主子们用呗!”
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讥讽,说完,又故意用力跺了跺脚,仿佛要把地上的寒气都踩散,这才转身,裹紧棉袄,心满意足地晃了出去
门被重重带上,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那食盒孤零零地立在破桌上,像个冰冷的嘲讽
过了许久,久到那太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冷冽的寒风里,霍御豪才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那床冰冷的“铁板”下爬出来
单薄的旧衣根本无法抵御寒气,他瘦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牙齿咯咯作响。他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桌边
冰冷的馒头硬得像石头,他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着,冰冷的碎屑刮擦着喉咙
那腌菜咸得发苦,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他机械地吞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角那个空荡荡的火盆
盆沿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冻不死人…么?
他猛地收回目光,更加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啃咬着手里的冷馒头,仿佛要将所有的寒冷和屈辱都嚼碎了咽下去。空旷的殿宇深处,只有他压抑的、细微的咀嚼声,以及不知藏在哪个角落里的老鼠啃噬木头的窸窣声,更添几分荒凉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