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娶她的时候,是带着三分轻蔑七分算计的。伊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只因父亲手里攥着的那块地,恰巧横亘在他公司规划的版图中央。这婚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纸契约,一场交易。签字画押时,钢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竟比牧师念的誓词还要响亮些。
新婚之夜,他独自在书房对账到三更。推门进卧室,见她蜷在床角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开的书。床头柜上摆着两杯红酒,其中一杯边缘已经干涸,留下暗红的渍。他皱眉,将酒倒入洗手池,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惊醒了伊。伊揉着眼睛坐起来,睡衣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
"你回来了。"伊说,声音里带着初醒的含糊。
他嗯了一声,径自走向衣帽间。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伊趿拉着拖鞋去热那杯冷掉的牛奶——伊似乎总在喝这些幼稚的饮品。微波炉运转的嗡鸣声中,他忽然觉得这公寓太静了,静得能听见伊轻手轻脚走路时,拖鞋底与地毯摩擦的沙沙声。
最初几个月,他几乎不与伊同桌吃饭。偶尔撞见伊在厨房煮面,蒸气模糊了伊的脸。伊总是急急地关火,问他饿不饿,声音里带着不合时宜的雀跃。他多半摇头,有时干脆装作没听见。直到某天深夜应酬回来,发现冰箱上贴着便签:"醒酒药在左边抽屉,蜂蜜水在保温杯里。"字迹工整得可笑,像小学生作业。
渐渐地,公寓里多了些古怪的痕迹。阳台上排着几个陶盆,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浴室镜柜里,他的剃须水旁边挨着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书房角落里,多了一个总在充电的粉色暖手宝。这些物件像藤蔓般悄然生长,等他发觉时,已经爬满了生活的缝隙。
转折发生在某个雨夜。他带着酒气回家,看见伊蹲在玄关擦地。见他回来,伊慌忙起身,手里的抹布滴着水。"花瓶摔了,"伊解释道,"我怕你踩到。"他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是伊上周买的花瓶,插着几支廉价的雏菊。
"让保洁来做就行了。"他扯松领带,忽然发现伊右手食指缠着创可贴,边缘渗着淡红的血丝。
伊把手藏到背后:"没事的,小伤口。"
那一刻,他胸口泛起莫名的烦躁。翻出医药箱时,动作粗鲁得碰倒了茶几上的相框——他们的结婚照。玻璃裂开一道纹,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伊总在他回家前熨好报纸;记得他咖啡要加半块糖;会在他的西装口袋里偷偷塞薄荷糖。这些琐碎的体贴像细小的沙粒,日积月累,竟在他心上磨出了茧。
变故来得突然。某个寻常的早晨,他发现早餐桌上没有那杯温度刚好的橙汁。卧室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消失无踪。只有床头柜上留着一枚婚戒,底下压着张字条:"契约到期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公寓中央,忽然发现墙角那株伊精心照料的绿萝,不知何时已经枯死了。褐色的叶片蜷曲着,像极了伊最后看他时,眼角的那道皱纹。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台精密仪器突然失灵。在会议室走神,把盐当成糖加进咖啡,甚至连续三天穿着同一条领带。某天深夜,他在储物间翻出一个纸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伊的日记本。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里,他读到一个陌生女人的心事。伊记下他爱吃的菜,他皱眉的频率,甚至他西装颜色的偏好。最后一页写着:"今天是他生日,我做了蛋糕。他在电话里说加班,可我听见背景音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也许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透明的墙。"
他抱着日记本在阳台抽烟,火星明灭间,忽然想起有次感冒,伊整夜用冰毛巾给他敷额头。当时他嫌烦,翻身背对伊。现在回忆起来,黑暗中伊压抑的咳嗽声,竟比自己的头痛更清晰。
寻找伊的过程像场荒谬的追逐。他去了伊常去的图书馆,发现借书卡上还留着伊的名字;找到伊儿时的住址,邻居说伊父亲去年已经搬走;甚至追到伊大学时的城市,在空荡荡的宿舍楼下站到凌晨。
三个月后,他在一家小书店的橱窗外看见了伊。伊正在整理书架,头发剪短了,穿一件褪色的蓝裙子。隔着玻璃,他看见伊无名指上淡淡的戒痕,在阳光下像道新鲜的伤口。
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伊抬头,表情凝固成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他们之间隔着两排书架,地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那盆绿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该怎么救活?"
伊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脊,阳光穿过书架,在伊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而自己竟从未注意过伊眼睛的颜色,是像雨后的榉树叶那种深褐。
风铃又响,有顾客推门进来。伊转身去招呼,蓝裙子扫过书架,扬起细微的尘埃。他站在原地,忽然明白有些裂痕,即使用全世界的金线也缝补不回了。
玻璃鞋终究会碎在午夜钟声里,而王子迟到的醒悟,不过是为童话添了个讽刺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