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条

2

我只是可惜那些被浪费掉的爱

-

清晨六点半，尹思沅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睁开了眼睛。

出租屋的窗帘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像没调匀的水彩。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看了三秒——那是她搬进来第一天就发现的，如今已经熟悉得像一条老朋友画的线。

她在起身前先关了闹钟，生怕巨大的响声透过不隔音的墙吵醒夜班还没睡多久的舍友。随即坐起来叹了口气，唉，真想永远躺在床上。

今天是她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新闻社当实习生的第二十九天。至于记这么清楚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一个月考核转正。

二十九天前，她穿着那件陪她和学妹学弟搞学校活动的灰色西服站在报社大厅时，还天真地以为这份工作会像毕业典礼上的向日葵一样轻盈美好。现在她知道了，向日葵的花瓣是蔫巴的，她的工作也是。整天忙得连轴转，一个人搞三个人的工作，端茶倒水买咖啡就算了，就连打印机没墨了都是使唤她去干。

阿水心里苦，阿水也真的说不出，只是用刚烧开的沸水给总想摸她腰的主任，整理垃圾袋时故意弄倒垃圾桶（虽然最后还得自己扶）这些微不足道的方式小发雷霆。

哎，不管了，什么事都没有吃早饭重要啊。

正站在楼下的包子铺，她嘴里第一口三鲜包还没咽下去，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喂？是卫红家属吗，老太太今早下地摔了一跤，右臂肱骨骨折。”

世界一瞬间安静。她只能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跑走时撞倒身后人的豆浆那人骂了句什么她没听到，温热的液体溅到小臂上，顺着骨头的形状向下滴，蜿蜿蜒蜒像人的眼泪。

-

医院走廊上，尹思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刚刚实习，收入连打工那会赚得都比不上，房租和还医药费已经是她生活大部分开支，她根本没有闲钱能够完全支撑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几乎是下意识的输入了那行刻骨铭心的号码，但她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医院的夜晚走廊，月亮透过窗户照向招财树投下的影子像一个个幽灵，也就是这样冷冷的夜光，把大半夜还留在医院走廊上的三两个人的脸都冻成了石膏像

“嘟——”

电话很快接通，让她措手不及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着被吵醒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擦过耳膜。她张了张嘴，发现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阳台栏杆上的漆皮，等待之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汪顺忽然开口，他没想到，尹思沅真的会来找他。她一定犹豫好久，一定焦灼好久。

他也更没想到，她只借这么一笔有零有整的数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她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她话说一半被汪顺打断，汪顺不喜欢她说“还”这个字，明明天下的好处都该是她的，她不该这样。

我开好借条给你

汪顺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还是加上了后半句话。可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鼓胀的自尊心。所有的难堪、羞耻、委屈，都随着这个破洞嘶嘶地漏了出去。

汪顺事事都照顾着她，反而让她难堪

多讽刺。曾经她把他的照片夹在课本里，下午还能被他用世界上最冷的冷笑话都到开怀大笑，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张冷冰冰的借条

尹思沅想办法冷静下来，面对这个昔日的暗恋对象，何况是只把自己当妹妹，委婉拒绝自己的暗恋对象，唯一一个能帮助自己的暗恋对象，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自己那点破事

只是曾经喜欢而已，现在沾上利益关系也没关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只是曾经喜欢而已2

曾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