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真的成了!”
老太医那带着哭腔、近乎癫狂的嘶喊,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苏倾月空洞的意识里激起一片混沌的回响。她瘫软在侍卫冰冷如铁的钳制中,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心口那被金针穿刺过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冰冷的闷痛,伴随着一种诡异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感。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湿冷地黏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软榻上。那个曾如同神魔般冷酷的身影,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青白骇人的脸色似乎褪去了一丝死气,紧蹙的眉峰微微舒展,虽然气息依旧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那令人心悸的、如同被万蚁啃噬心脉的痛苦痉挛,终究是……平息了。
她的血。
她的心头热血。
真的……压下了那无解的噬心蛊反噬?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冰冷的绝望,如同深冬的寒潮,瞬间淹没了苏倾月。她成了什么?一个活着的药引?一个被圈养起来、随时需要剜心取血的……器物?为了保住苏家那一百七十三条性命,她连自己的血,都要被榨干了吗?
侍卫首领眼中的狂喜和审视如同实质的烙铁,在她惨白失神的脸上扫过。他猛地挥手,架着她的侍卫如同丢开一件用过的工具般,粗暴地松开了手。
“砰!”苏倾月失去支撑,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左手包裹的厚厚药布撞击地面,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屈辱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混着冷汗和尘土,无声地滑落。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喘息着,感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崩溃。
“好生照看苏姑娘!”侍卫首领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不容置疑,是对着殿内其他宫人和侍卫,“太医留下,寸步不离守着陛下!其他人,退下!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字,诛九族!”最后三个字,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再次刮过每个人的心尖。
殿内的宫人侍卫如蒙大赦,又带着巨大的恐惧,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只留下那个瘫软在地、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和狂喜余波中的老太医,以及蜷缩在冰冷地上、如同破败人偶般的苏倾月。
沉重的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寝殿内,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角落里的宫灯,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明黄的帐幔和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扭曲晃动的暗影,如同鬼魅在无声地舞蹈。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倾月几乎要被那心口的闷痛和冰冷的绝望彻底吞噬。
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容忽视威压的脚步声,自软榻方向响起。
苏倾月蜷缩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冰针刺中脊椎!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萧绝醒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软榻的雕花围栏。玄色的龙袍依旧敞开着,露出心口那道狰狞的箭疤和周围尚未完全平复的暴突青筋。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薄胎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薄削的嘴唇毫无血色,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翻涌着暴戾、毁灭欲、如同寒潭深渊的眼眸,此刻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深邃的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药引的感激,甚至没有了对仇人的刻骨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死寂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审视。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沉沉地落在蜷缩在地、狼狈不堪的苏倾月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穿透她脆弱的皮肉,直抵她混乱而绝望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寒冰。巨大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比之前的暴戾更加令人窒息。苏倾月被他看得浑身冰冷,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无声的、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冻结的审视。心口被金针刺入的地方,那诡异的闷痛和空虚感,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耻辱烙印。
许久,久到苏倾月几乎要在这死寂的压迫中彻底崩溃。
萧绝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依旧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老太医。
“她……”萧绝开口,声音极其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却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能压制多久?”
老太医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苏姑娘心头热血蕴含离魂引药引之力,霸道非常!方才……方才引血入脉,暂时压制了蛊虫反噬……但……但噬心蛊已深入心脉,凶顽无比……此次反噬又异常猛烈……恐……恐只能压制三日……三日后……若无新的药引之力……蛊毒必……必再次反噬!且……且一次比一次凶猛!”
三……三日?
苏倾月的心脏猛地一沉!如同坠入无底冰窟!巨大的恐惧瞬间攫紧了她!三日!仅仅三日!三日后,她就要再次被那根冰冷的金针,刺入心口,剜取心头热血?!
那深入骨髓、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那被强行抽走生命精华的空洞感!她还要承受多少次?!
萧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老太医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回苏倾月身上,那冰冷的审视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三日……”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随即,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苏倾月那只被厚厚药布包裹、如同巨大白色茧蛹般搁在冰冷金砖上的左手上。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游弋过扭曲肿胀的指根轮廓。
“手……废了?”萧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倾月浑身一颤,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摇摇欲坠的防线!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加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滚的悲鸣。废了……太医的话如同魔咒,再次在她脑中响起。她这只手……这只曾引以为傲的、能拉开苏家玄铁弓的手……被他亲手捏碎了指骨……废了!
“回陛下,”老太医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惶恐,“苏姑娘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指骨碎裂,筋络受损极重……纵然老臣已竭力正骨续筋……但……但日后……恐难复旧观……手指灵活……怕是大不如前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大不如前……”萧绝低低地重复着,那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苏倾月包裹着药布的左手上,仿佛在审视一件损毁的物品。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寝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许久。
“来人。”萧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沙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殿门无声地开启一条缝隙,侍卫首领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
“传旨,”萧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苏倾月身上,仿佛在宣判她的命运,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苏氏女倾月,擅入御书房,窥探圣躬,行刺君上,罪不容诛!”
苏倾月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擅入?窥探?行刺?!他颠倒黑白!
“然……”萧绝的话音一转,那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锁住她惊骇欲绝的瞳孔,“念其……尚有微末之用……”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和掌控一切的冷酷。
“即刻起,褫夺其……所有封号位份。”冰冷的字眼如同冰珠落下。
“打入……”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这间巨大而冰冷的寝殿,唇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彻骨的弧度,“此地。”
“无孤旨意,终身……不得踏出此殿半步。”
“由内廷司……严加看守。”
终身囚禁!囚禁在这座刚刚成为她“寝殿”、转眼又将成为她炼狱的华丽牢笼之中!
侍卫首领没有任何迟疑,躬身应道:“遵旨!”声音冰冷,如同执行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命令。
苏倾月如同被彻底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地上,连愤怒和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褫夺封号?她何曾有过!打入此地?终身囚禁?严加看守?是看守她这个人……还是看守她这个……活着的药引?
就在侍卫首领领命,即将退下安排之时。
萧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落在苏倾月那只包裹着药布、惨不忍睹的左手上。那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审视?是某种冰冷的评估?还是……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还有……”萧绝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却依旧锁着那只残手,“传孤口谕,召天工坊大匠……即刻入宫。”
侍卫首领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躬身:“是!陛下!”
萧绝不再言语,缓缓阖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刚才下达的几道命令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靠在软榻围栏上,苍白的脸上只剩下极致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那噬心的蛊虫,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侍卫首领无声退下。老太医依旧跪伏在地,如同泥塑木雕。
寝殿内,死寂重新降临,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苏倾月蜷缩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口的闷痛,左手的剧痛,还有那被终身囚禁的冰冷绝望,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勒紧着她。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殿内压抑的空气,落在软榻上那个闭目假寐、如同沉睡雄狮般的身影上。
恨意如同冰冷的岩浆,在绝望的灰烬下无声地翻涌。
药引……
囚徒……
废掉的手……
三日的期限……
命运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金丝牢笼,将她彻底锁死。而那个掌控着钥匙的人,此刻正闭着眼,仿佛在等待下一次……取血的时机。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时刻。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捷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首领刻意压低、却依旧带着一丝急迫的声音:
“陛下,天工坊大匠已到,在殿外候旨。”
萧绝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吐出一个字: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