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夜雨初歇,倚凤宫的琉璃瓦上凝着水珠,像撒了一地碎银。
姜簌斜倚在临水榭的软榻上,听着檐角铜铃在风里轻颤,指尖正将一枚西府海棠的花瓣碾成几瓣。贴身侍女听兰捧着鎏金手炉走近,炉中暖香混着雨后潮气,让她蹙了蹙眉。
“公主,前几日让尚衣阁定做的衣裳已在偏殿挂好,绣娘们说那三百颗东珠……”
“东珠碍眼,拆了换琉璃。”姜簌头也不抬,目光落在水面上漂着的残红,“你瞧那花,落了水还想护着根,倒像三皇弟——前儿个在教坊司醉殴乐师,今儿个母妃就从库房提了二十箱南海珍珠打点御史台,当真是‘蠢人多作怪’。”
听兰将手炉塞进她袖中,低声道:“可陛下那边……昨儿夜里您遇着他时,他袖中那柄鎏金暖炉,炉底刻的‘太康元年’……”
姜簌忽然竖指抵唇,抬眼望向游廊尽头——李德全正捧着明黄圣旨走来,蟒纹靴底沾着御花园假山特有的红泥。
“长公主金安。”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划破雨霁后的宁静,展开圣旨时眼角余光扫过姜簌鬓边那支寻常竹簪,“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淑慎温良……特册景安王嫡长子沈初晏为驸马都尉,三日后完婚。”
“沈太尉?”姜簌轻笑一声“就是去年围场一箭射死驯马官的那位?陛下可真惦记本宫,继位不过数月,便着急为本宫物色了驸马人选。”
李德全微微扬了嘴角,姜簌笑盈盈扶他起来,指尖在圣旨上“沈初晏”三字处划过:“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本宫身体不适,就不当面谢恩了”
待那些人走后,姜簌回了去了倚凤宫偏殿。
次日。
姜簌坐在妆台上,拔下金步摇,将一支银簪插进发髻:“听兰,把我压箱底的那件素衣取来,再找副面纱来——对了,你床头那把鱼肠匕首,也带上。”侍女手一抖,胭脂盒差点摔在地上:“公主,您要逃婚?陛下的人此刻可能就在附近盯着。”
“所以才要在三更换防时走。”姜簌对着铜镜挽起长发,镜中倒影映出她眼底的冷光,“那日李德全靴底的红泥,说明早晨就在本宫宫墙根下转过。你瞧这圣旨,”她展开明黄绢帛,指着边缘一处极淡的墨痕,“这是‘太康’年款的印泥,与皇帝暖炉底的刻字同出一源。”
听兰倒吸凉气时,窗外更夫恰敲二更。主仆二人摸黑来到角门。
忽听身后衣袂破风——
沈初晏斜倚月洞门,手中把玩着玉扳指,月光透过他指间,在青砖上投下蛛网似的阴影。
他拦下姜簌。
“这位姑娘,这般晚了在宫中所为何事?”
姜簌心头一紧,却故意夹起嗓音:“小女迷路了,敢问大人,去西角门怎么走?”她将听兰护在身后,指尖扣住袖中毒针。沈初晏上前两步,突然伸手去摘她的面纱:“迷路?”
姜簌躲开了,听兰猛地拔出匕首横在中间。
“大胆!敢对我们家小姐不敬!”
刀刃映着沈初晏含笑的眼:“这是何意呢?”
姜簌顺势侧身,装作惊慌后退。
沈初晏退开两步,朝西边努嘴,“出门左拐,过三个偏殿就是西角门。不过劝一句,那边禁军是我亲手提拔的。”
这话暗藏杀机。姜簌攥紧听兰的手,沉声道:“多谢指点。”
转身疾走,二人奔至西角门,果然见禁军巡逻。姜簌将碎银塞给领头校尉,夹着嗓子道:“我是江南玉府的小姐,长公主邀我来叙旧,出来的晚了些。”校尉掂着银子,不耐烦挥手。
刚冲出宫门,一辆青布马车从暗影驶出,苏哲掀帘急喊:“殿下,上车。”听兰扶姜簌登车时,姜簌回头望见沈初晏立在角门灯下,远远望着她们,手中玉扳指泛着冷光。
“他是不是已经知晓了殿下的身份,那为何放行。”听兰喘着气问。
“这不是放行,是猫捉老鼠,本宫失策了。”她将手握紧,指节泛白。
“他在城外布了网,故意放我们出宫,是想引蛇出洞,然后被抓回来,露出破绽,要是回去,必死无疑。”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声响。苏哲从暗格取出地图:“城外西山埋着先皇私兵令牌,但属下查过,那地方五年前就被水浸了。”
“水浸?”姜簌忽然笑了,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当年父皇埋令牌时,特意在周围种了十亩桃树——如今三月桃花早谢,可姜毅忘了,桃林地下埋着陶管引水,若在入口点燃硫磺……”她话音未落,车外忽然传来异响。听兰撩开窗帘,脸色骤变:“公主,是沈太尉的人!”
“果然来了。”
只见数十骑黑衣卫从两侧巷道冲出,为首的沈初晏脸上扬着笑,马蹄踏碎积水,溅起的水花。“殿下可让臣好找”
他的声音混着风雨,“陛下说了,只要您乖乖回去跟我拜堂,东宫那位还能留口活气。”
姜簌掀开车帘,站在颠簸的车厢上。
沈初晏勒住马,剑尖指向她。
姜簌缓慢的下车,仔细打量着他。
姜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沈太尉,你以为拿本宫的弟弟做威胁我就有用?”
沈初晏挑眉,“殿下不妨试试,看看陛下会不会真的下狠手。”
姜簌眼神一冷,忽然从袖中甩出数枚银针,直取沈初晏咽喉。沈初晏侧身一闪,银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沈初晏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传闻中的长公主风流成性,喜好美色,自在散懒,沈某见到的长公主可不是这个样。”
姜簌身后的马车突然炸裂,浓烟弥漫。趁沈初晏等人视线被遮挡,姜簌与听兰、苏哲迅速往小巷深处跑去。沈初晏反应过来,立刻指挥黑衣卫追上去。小巷曲折狭窄,黑衣卫的马匹施展不开。
姜簌边跑一边思索对策,突然看到前方有个废弃的染坊。她带着听兰和苏哲躲了进去,迅速用杂物堵住大门。沈初晏追到染坊前,下马一脚踹开大门。就在他踏入的瞬间,一桶染布用的颜料从头顶泼下,将他淋成了大花脸。姜簌趁机带着人从后门逃走,消失在夜色中。
沈初晏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眼角泛起怒意,咬着牙。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