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
严浩翔打断他,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片死寂的丘陵,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戮从未发生。
只有搭在刀柄上、指节依旧泛白的手,泄露着一丝未散的杀意。
一个刚上城头不久的年轻兔族战士,看着严统领如山般沉默的背影,又瞥了眼城下被血染红的泥泞,忍不住对旁边的老兵低语:
“严统领他…是不是不会害怕?那些怪物…”
老兵嗤笑一声,拍了拍年轻战士的肩膀:
“害怕?磐石城下,他一个人顶着上百狂兽,浑身是血,刀都砍卷了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知道为啥叫他‘磐石’吗?
他就是咱们苍狼最硬的石头!
有他在,这灰谷,塌不了!”
语气里是满满的敬畏与信赖。
部落里,新垦区。
太阳终于艰难地爬升,吝啬地洒下几缕带着暖意的金光。
第一块用“火攻法”烤过的土地,表层原本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变得松软潮湿,呈现出一种肥沃的深黑色,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成了!真成了!老天爷啊!”
苏禾激动得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抓起一把松软的、带着烟火气的黑土,粗糙的手指深深陷入泥土里,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软,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快!快挖!趁热乎!”
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哦吼——!”
“雌主万岁!”
族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看向不远处被阿雅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苏晚晚的目光,充满了最纯粹的、近乎图腾般的崇敬!
连远处冶炼坊传来的叮当作响声,节奏似乎也轻快、有力了几分!
熊族战士阿壮的石锄这次狠狠砸下去,不再是令人绝望的“铛”一声脆响,而是“噗”地一声,轻松挖开了一大块泥土!
他兴奋得大吼一声,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快看!石头也松了!”
另一个战士惊喜地喊道,轻易撬起一块之前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搬动的大石。
“雌主真是神了!”
人群里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我就说听雌主的准没错!”
老狼灰岩得意地吼道,仿佛这功劳有他一份。
“快去告诉其他开荒队!就用火攻法!”
苏禾抹了把眼泪,声音洪亮地指挥着。
苏晚晚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
春耕的难题暂时解开,她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然而,腹部的沉重和腰背的酸痛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身体的极限。她没精力沉浸在这份喜悦里。
“阿雅,扶我回去。”
她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主帐内。
炭火烧得暖融融,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阿雅正小心翼翼地将刚采摘回来的、带着清晨露珠的嫩绿茶芽铺在宽大的竹匾里,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这金贵的叶子。
嫩绿的芽尖在炭火的光晕下,如同上好的翡翠。
“雌主,您看,”
阿雅献宝似的将竹匾捧到苏晚晚面前,脸上带着喜悦,
“后山向阳坡那片老茶树,今年冒的芽头真喜人!又嫩又肥!都按您教的法子,只采最顶尖的一芽一叶!”
苏晚晚勉强打起精神,捻起一小撮嫩芽凑近鼻尖。
一股清新、微涩、带着山林晨露气息的茶香钻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好,就这么采。记住,轻采轻放,用指尖掐,别用指甲掐断了,伤了茶树元气。”
她仔细叮嘱,
“采回来的嫩芽,薄薄地摊在阴凉通风的竹席上萎凋,席子下面最好架空,别堆太厚,闷着叶子就坏了。等叶子摸起来发软,边缘有点卷了,再来叫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这精心制作的茶叶将成为部落换取物资、提升地位的“软黄金”。
处理完这桩关乎部落经济命脉的琐事,仿佛耗尽了苏晚晚最后一丝力气。
腰背的酸痛和腹部的沉重感如同汹涌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这一次更甚!
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在骨缝里搅动,又像被一块巨大的寒冰死死压在后腰,连带着整个腹腔都坠胀得难受。
她扶着沉重如鼓的肚子,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尝试着在厚实的兽皮榻上挪动身体,寻找一个稍微能缓解痛苦的姿势,却只是徒劳地在辗转反侧中加剧了那无处不在的酸楚与疼痛。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终于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
肚子里的小家伙仿佛也感受到了母亲极度的不适,不安分地狠狠踹了一脚,正顶在已经不堪重负的胃袋上。
“哇——!”
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无法抑制,苏晚晚猛地伏在榻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胃里刀绞般难受。
“雌主!”
阿雅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过来,又是拍背又是递水,急得眼圈都红了,
“您怎么样?宋医师!快去找宋医师!”
她朝着帐外大喊。
“不必。”
一个清冷的声音伴随着帐帘被掀开的细微声响同时响起。
一股裹挟着山林寒气、淡淡血腥和浓烈草药气息的风悄然卷入帐内。
是宋亚轩。
他依旧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外面罩着深青色的素面斗篷,如同一个无声无息、从水墨画中走出的影子。
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薄唇紧抿,几乎不见一丝血色,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沉静无波,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晚因剧痛和呕吐而蜷缩颤抖的身体、额角湿透的鬓发和苍白如纸的脸上时,那深潭的底部,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极寒冰面上瞬间裂开的微小缝隙。
他没有看惊慌的阿雅,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径直走向角落的矮几。
那里放着一个干净的粗陶碗。他伸出左手——那只缠着干净雪白麻布的手掌,动作依旧稳定、精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感。
修长如玉的手指捻起几片晒干的、散发着辛烈气息的艾草和活血藤,丢入碗中。
接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皮质酒囊,拔掉塞子,一股醇厚浓烈、带着粮食焦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是部落自酿最烈的“刀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