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觉得自己这三天堪称特工级别的表演艺术家。
早晨七点二十三分,宋居寒的保姆车准时驶出地下车库。何故站在十八楼窗前目送那辆黑色埃尔法消失在街角,然后走进浴室,从马桶水箱后面摸出一包被保鲜膜裹了三层的硬中华。
动作行云流水。
何故叼着烟推开书房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去,点燃。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他眯着眼吸了一口,感觉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快下来。
院里那个项目出问题了。甲方临时改方案,整个结构要重算,设计院催了三版都不满意,昨天总工在会上点了他的名字。何故入行八年,头一回被当众批评。
更烦的是,他硕士导师上个月刚来过电话,话里话外都是“该考虑成家了”。
老师不知道他和宋居寒的事。
或者说,圈里没人知道。他和影帝在一起三年了,除了两边经纪人,没人知道宋居寒的男朋友是个每天画图纸的结构工程师。
何故吐出一口烟,看着灰白色的烟雾被风吹散。楼下传来小孩的嬉闹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把烟掐灭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缸里,又摸出除味喷雾对着自己从头到脚喷了一遍。
然后漱口,嚼口香糖,洗手,换T恤。
全套流程三分四十七秒。
何故对着镜子检查时忽然有点想笑——当年要是把这劲儿用在考注册证上,说不定一次就过了。
第四天晚上,宋居寒的戏份杀青。
何故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改图纸。“今晚回来。”宋居寒发了个小狗撒欢的表情包。
他看了眼手机,电脑屏幕上CAD线条还在闪烁。冰箱里剩菜不够,他点了份外卖——宋居寒爱吃的那家粤菜。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宋居寒站在门口,眼睛瞬间亮起来,大衣也没脱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累死了。”他把下巴搁在何故肩膀上,“想你了。”
何故拍了拍他的背:“吃饭没?叫了你爱吃的。”
宋居寒松开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捧着他的脸,低头亲过来。
何故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就这一瞬间,宋居寒的眼神变了。他凑近何故的脖颈,轻轻嗅了嗅。
“你身上……”他抬起头,表情困惑,“什么味道?”
何故面不改色:“下午跑了一趟工地,可能灰大。”
宋居寒皱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去换衣服。”
何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完了。他想。是烟味。今天下午那根,他是在阳台上抽的。风很大,抽完就进来了,忘了喷喷雾。
只忘了那一次。
晚饭吃得风平浪静。
吃完饭宋居寒主动去洗碗,何故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睡着了。
他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身边位置空着,枕头还是凉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何故坐起来,侧耳听了听——书房方向透出一线微光。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推开虚掩的门,一个人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指尖亮着一点橘红色的光。
“居寒?”
宋居寒转过头来,迅速把手背到身后,烟灰簌簌落下来。
“你怎么醒了?”
何故打开灯。宋居寒站在书桌前,身后就是何故藏烟的那个书柜——抽屉拉开一半,保鲜膜撕开扔在桌上。他手里捏着那包硬中华。
何故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居寒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盒,慢慢走过来,站定,抬起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眼尾红红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你……”
宋居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何故慌了:“居寒,你听我说——”
宋居寒忽然一头扎进他怀里,一米八八的大个子拼命往他身上贴,脑袋埋在他颈窝,整个人蜷成一大团。
“是不是……”他的声音闷在何故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是不是我最近太忙,冷落你了?”
何故大脑当机。
“你以前不抽烟的。”宋居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跟我在一起之后,把抽了五年的烟都戒了。现在又抽,肯定是我不好,我没时间陪你,你不开心……”
他说着又低下头,把脸埋进何故掌心。
何故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正在努力把自己蜷成球的巨型犬科动物,陷入了沉思。
到底谁才是该哄的那个?
“居寒,你听我说。”何故试图把手抽出来。
宋居寒握得更紧了。
“你是不是有压力?”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院里那个项目我听说了,甲方是不是很难缠?”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是不是我前几天的采访说错话了——”
“宋居寒。”
何故捧住他的脸。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是湿的,活像一只淋了雨的金毛。
“我抽烟,”何故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项目压力大。甲方改方案,总工点我名,我熬了三天算出来的东西被人一句话否了。还因为我老师上次打电话,话里话外让我考虑成家。还因为——”
他顿了顿。
“我跟了你三年,到现在都不能公开。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分了,我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宋居寒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忘了流。
“你……你一直这么想?”他的声音有点抖。
何故偏过头:“我就随口一说——”
话没说完,他被一把抱住了。宋居寒的手臂箍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
“对不起。”宋居寒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你这么难受。我以为你不在意,我以为我们这样挺好的……我不知道你会害怕。”
何故张了张嘴。
“我想过公开的。”宋居寒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去年就想。但经纪人说会给你惹麻烦。我怕你被盯上,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是不是很自私?”
何故看着他。灯光下,宋居寒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水,一米八八的大个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何故忽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宋居寒急了。
“居寒,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何故捏了捏他的脸,“是我不让公开的。你说过两次,我拦了两次。所以你现在是在哭什么?
宋居寒的表情僵住了。
“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看见你抽烟,有点难过,又不敢说你……我答应过不干涉你的事。但是我心疼,又生气,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你那么厉害,什么事都能自己扛,我要是说多了,你嫌我烦怎么办?”
何故愣了一下。
宋居寒继续揪他的衣角:“我就想着,先哭一下,你心软了,就不会怪我翻你东西了。”
何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抱紧了。
“知道了。”他低声说。
宋居寒在他怀里动了动:“那你别抽烟了,好不好?我以后多陪你,你想公开就公开,不想公开就再等等。你有压力就跟我说,我虽然不会开解人,但我会听。”
何故没说话。
“何故?”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知道了。”
“那你还抽吗?”
何故低头看着怀里这颗一脸期待的大脑袋,起了坏心:“看情况。”
宋居寒的眉毛立刻竖起来:“看什么情况?”
“看你表现。”
“我怎么表现?我现在就可以表现——”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眼神变了。何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卧室。”宋居寒抱着他往外走,“让你看看我的表现。”
“宋居寒!放我下来!”
“不放。”
走到门口,宋居寒忽然停了。他低头看着何故,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何故。”
“干嘛?”
“刚才那句‘怕我们分了,我什么都没了’,”他的声音轻轻的,“以后别说了。因为不会分。你什么都有,有我。”
何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沉默两秒,他忽然说:“你那根烟还没掐,书房里烧着呢。”
宋居寒:“……”
五分钟后,宋居寒掐了烟回来,蔫头耷脑地钻进被窝。
何故已经躺好了。宋居寒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后颈。
“何故。”
“嗯。”
“烟我扔了。以后我陪你一起扛事,你别一个人抽烟了。”
何故沉默了一下。
“你演技退步了。”他翻过身来,“刚才哭的那场,前半段是真哭,后半段是演的,对吧?”
宋居寒的眼神开始飘。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宋居寒心虚地咳了一声:“我就是……我看你好像很难受,不知道怎么哄,就想着先逗你开心……”
“所以你就装可怜?”
“那不是你吃这套吗。”
何故眯起眼睛。宋居寒被他看得有点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何故闷哼一声,挣扎了两下,没挣动。
宋居寒吻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吻过他的唇角、下巴、眼睑。
“以后真的别抽了。”他在何故耳边低声说,“我心疼。你要是压力大,就跟我说。要是项目还烦,我陪你去工地。要是老师再说什么,我去跟他谈。”
何故抬起眼睛看他。
“居寒。”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吃你那套吗?”
宋居寒眨了眨眼。
何故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嘴角微微翘起来:“因为你每次装可怜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真的。”
宋居寒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何故凑过来,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烟我戒。”何故说,“但你得说话算话。”
“什么?”
“陪我去工地。”
宋居寒的眼睛亮起来,一把抱住他,整个人压上去:“现在就去!”
“现在凌晨三点,工地没人。”
“那明天去。”
“明天周一,你有通告。”
宋居寒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那我推掉。”
何故没忍住笑了。
一米八八的巨型犬科动物埋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凌晨三点的小区安静得只剩风声,偶尔有夜归的车从楼下驶过。
何故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觉得,抽烟什么的,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一周后。
设计院会议室,何故坐在长桌边,手里拿着刚通过的方案。
对面的总工难得露出笑容:“小何,这次干得漂亮。”
何故客气地点点头。
出了门,他掏出手机,看见宋居寒发来的消息:
“方案过了吗?”
“过了。”
“那晚上我做饭,庆祝你搞定甲方。”
何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想起上次宋居寒做饭差点把厨房点了的事。
“我来做吧。”
“不行,说好了我表现。”
何故沉默了一下,打字:“你确定?”
“确定!我已经在买菜了,你看看想吃什么。”
何故想了想,发过去一个菜名。
对面秒回:“收到!还有吗?”
何故又发了两个。
宋居寒回了一个小狗敬礼的表情包。
何故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大楼。阳光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口香糖,撕开包装,塞了一颗进嘴里。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蔓延开来。
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他把那包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烟盒扔了进去。烟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入垃圾桶。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嚼着口香糖的嘴角带着点笑意。
阳光很好。
回家的路很好。
晚上有人等他吃饭这件事,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