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抬头望了一眼不太高的日头,阳光灼白而炽烈,将地面烤得微微发烫。她收回目光,抬步朝隔壁黎阮的房间走去。昨天黎阮便同她说过,自己可能会沉溺于时间感知的洪流中而忘却时序流转,嘱她七时左右来唤一声。
至于当时黎阮原话里还说会干什么,王晴却想不起来了,只将那截嘱托记得分明。
她立于门外,抬手叩了两下,门内寂然无声。王晴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黎阮如今是听不见的。她犹豫了三息,还是决定直接推门进去——推门前,仍隔着门板扬声说了一句“大人,我进来了”,尽管明知那端不会有任何回应。
门扉轻启,阳光从窗棂斜斜漫入,落在一道笔挺的身影上。
黎阮已换好了昨夜王晴临时备下的那身军装,裁剪利落的墨绿布料裹着清瘦的身形,一头金发被编成松松的麻花辫,温顺地搭在右肩。她正立在窗前,手心里捧着一杯水,微微仰着脸,双目无焦地望向窗外那轮灼目的太阳。日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投下一道薄薄的剪影。
王晴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孤清,像独自立在旷野中的人,周遭的喧嚣都与她隔了一层。
“王晴。”
黎阮忽然开口,嗓音里带着晨起后尚未完全化开的浅淡沙哑。她并未回头,依旧面朝着那片刺目的白光,声音却平静而清晰:“你或许在好奇,我为什么会冒着反噬的风险去帮守夜人,我想着,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声的。”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帮的不是守夜人,”她说,“是这个世界,更是我自己。我与这方天地做了笔交易——它累了,需我助它一臂之力;而我呢,需要一个奇迹,需要一个为我指路的奇迹。所以你无需为我的反噬歉疚,也不必觉得亏欠,没什么可负担的。更何况……”
黎阮的话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风拂过水面只留下浅浅的余音。她停了片刻,似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头:“算了,无关紧要了。”
她转过身来,虽然那双灰败的眼眸依旧辨不清方向,面庞却朝着王晴的方向,唇角牵起一缕极淡的弧度:“我的听觉恢复了一点点,能听到些朦胧的声响了。走吧,送我一程,去集训营。”
王晴接过她手中那只空杯,引着她穿过廊道。叶梵的车早已候在门外,车门拉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黎阮摸索着坐进后座,安静地靠向椅背,窗外掠过的景物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片寂静的空白。
车行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放缓了速度。叶梵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开口提醒:“大人,016新兵集训营到了。”
黎阮微微侧首,虽看不见,却感知到车身停驻时那一瞬的顿挫,以及阳光斜照在面颊上的温热变化。她推开车门,脚踩实地,有风裹着尘土与草叶的气息拂面而来。头顶应当有一方牌匾,被烈日镀得铮亮,上面的字想必熠熠生辉——只可惜,她的眼睛在王晴的执着下蒙上了布条,一点光都看不到。
王晴替她打点好一切,叶梵引着她去了宿舍。
那是一间朝南的屋子,阳光从窗口大片漫进来,铺了满地的暖金色。她解下军装外套,合衣躺下,打算趁正式开训前小憩片刻。
意识刚要沉入浅眠,门口便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热情洋溢的女声,脆生生的像豌豆滚过瓷盘。与此同时,黎阮感知到了一缕极其鲜明而蓬勃的生命气息,鲜活灼热,带着春草初萌的勃勃生机。
是夏思萌。
“你好啊舍友——”
夏思萌的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她显然是注意到了黎阮眼上缠着的白色布条,原本轻快的步伐一下子放得又轻又慢,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她小心翼翼凑到黎阮身边,俯下身,声音压得低而柔软:“你……看不见吗?”
黎阮听了个大概,那声音隔着一层薄雾传来,影影绰绰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她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夏思萌还没来及再开口,窗外便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尖锐的哨音,穿透力极强,刺得人耳膜发嗡。夏思萌当即直起身,匆匆拍了拍胸脯,声音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爽利与热忱:“没事儿!以后我罩着你!”
她说到做到了。
不久后的队列训练中,夏思萌果然时刻挡在黎阮身前,像一堵小小的、却异常牢靠的墙。她总会在转弯处不着痕迹地放慢半步,将黎阮护在身后,避开来往的冲撞与人潮的推搡。
一袭军装的黎阮混在方队里,墨绿的人海中她显得格外不扎眼。金发被严严实实地压进作训帽下,身形清瘦矮小,站在队列中段,像一滴落入江海的水珠,转瞬便被吞没。
演武台上,二十余名教官昂首挺胸列成一排,身姿如苍松峭立,纹丝不动。风吹过时,只有衣摆微微拂动。站在最前方的总教官袁罡居高临下,俯视着台下尚且杂乱无章的队伍,双眸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沉默压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洪亮,像铜钟被敲响后余韵绵长的嗡鸣:“我知道,你们都是从大夏各处遴选而来的天才。你们中有人身负罕见的禁墟,有人精通登峰造极的技艺,有人背后站着惊世骇俗的势力与背景——”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骤然冷峭了几分:“但从你们踏入那扇门的那一刻起,你们便只有一个身份——新兵,菜鸟。不,此刻的你们连菜鸟都算不上。你们是废物,是垃圾,是拎出去随手一扔都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散沙!”
袁罡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夏思萌闻言撇了撇嘴,却也没吭声。黎阮站在队列里,百无聊赖地掩口打了个哈欠,眼角微微沁出一点湿润。她听不太清每一个字,只能捕捉到那些语气起伏的轮廓,像隔着厚厚的布帛听人击鼓。
正出神间,夏思萌忽然凑过脑袋来,热乎乎的呼吸拂在她耳侧:“姐妹,刚没来得及问——你叫啥名儿啊?”
黎阮唇角微微一弯,嗓音低而浅:“归晚。”
“归晚……”夏思萌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嚼,眉眼弯弯地竖起拇指,“有点奇怪,但真是个好名字!”
简短对话的间隙里,台上袁罡已高声抛出最后一问:“你们,谁不服?!”
台下静了一瞬,旋即便有人举手,声音又亮又冲:“报告!我不服!”
有了这个出头鸟,登时便像滚油里落了一滴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一个接一个的新兵举起手来,此起彼伏的“不服”声连成一片,放眼望去,竟有半数以上的人昂着下巴,满脸的不甘与桀骜。
袁罡与身后二十余位教官相视一眼,唇边不约而同地浮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那种笑,像猎人看见猎物踏入了早已布好的网。
夏思萌又用胳膊肘戳了戳黎阮,压低嗓子问:“姐妹,你服不?”
黎阮只是笑了笑,没说话。那笑意淡淡的,像冬日晨雾中透出的一线日光,含而不露。
袁罡嘴角一挑,那笑意里多了几分邪性的笃定。他抓起腰间的对讲机,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下场吧。”
话音刚落,天际骤然响起一阵飞机嗡鸣的闷响,由远及近,如滚雷碾过云层。众人齐齐仰头,只见碧蓝如洗的天幕上,七道金色的身影从舱门纵身跃下,斗篷在风中猎猎翻飞,如七片燃烧的金叶自云端飘坠。
新兵中不知是谁率先惊呼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与短促的惊叹便连成了片。那七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快,随即在半空中骤然绽出耀目的金光——
七只形态各异的凤凰凭空化形,赤金、青碧、霜白、玄墨、绯红……翎羽流辉,尾焰曳空,长鸣声清越如裂帛,破风而下,齐齐落于演武台正中。金光如潮水般退去之后,七道修长的人影重新凝聚,斗篷垂落,面容冷峻。
全场鸦雀无声。
演武台中央那人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众新兵,嗓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诸位好,我们是——【凤凰】小队。”
夏思萌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那光芒灼灼的,几乎压过了头顶的日头。
二十余位教官不知何时早已退至演武台两侧,身影隐没在阴影中,而袁罡的声音却不知从何处传来,洪亮而张狂,如战鼓一般擂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既然你们不服,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认清自己的机会,一个真正触碰到顶尖天才的机会!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晚上九点之前,你们这188位新兵,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碰到【凤凰】中的任何一人,就算你们赢!赢了,就证明你们确实有几分斤两,今年的集训便不必再搞,我明日便申请让你们结业!可若九点之前,无一人做到——”
袁罡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像刀刃落入刀鞘时那一声干脆的合拢:“那就把你们那些可笑的骄傲与自负,统统丢进茅厕里去!往后集训中,无论我们提出什么要求,你们都只能答一个字:是!听明白了吗?!”
全场哗然。
黎阮微微挑眉。
她也算新兵之一,若真有人赢了、袁罡当真要去申请结业,王晴那关恐怕就过不去——以王晴的性子,怕是会先把袁罡劈头盖脸骂上一顿。
紧接着,袁罡的声音再度响起,又多了一层激将的辛辣:“这场对战,【凤凰】全员会将自身境界压制到‘盏’境。同样的境界之下,188人对五人——你们该不会……不敢吧?”
最后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所有新兵最敏感的神经。
夏思萌耳朵一动,没有像周围人那样热血上涌地往前冲。她回头一把攥住黎阮的胳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果决:“走!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
黎阮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随即稳住步伐,由她拉着往反方向跑去。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演武台上凤凰小队成员破风而起的衣袂声。夏思萌边跑边回头冲她喊:“咱们赤手空拳哪打得过?武器库在东边,先摸过去再说!”
黎阮被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力气。她弯了弯唇角,在风声与远处金铁交击的轰鸣中,无声地跟紧了那道朝前冲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