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时间仿佛被那枚合二为一的“待春”玉佩所凝固。温润的玉光流淌在两人之间，映照着谢煜眼中深不见底的情潮，也映照着段昀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涛骇浪。
“春”……
那新刻的、笔锋遒劲的“春”字，如同烙印，深深烫在段昀的心上。十年颠沛流离，家破人亡，她早已习惯了将那块刻着“待”字的玉佩视为冰冷信物，一个提醒她血仇未报、家族未雪的冰冷符号。她从未奢望过，那个字……竟真能等到回响。
而此刻，这枚玉佩被谢煜如此珍重地贴身收藏，又被他亲手刻下“春”字归还……其中的分量，重逾千钧！那不仅仅是对抄家夜她无声托付的回应，更是跨越十年光阴、穿透身份鸿沟、在血火生死之后，一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守护与承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还有一丝灭顶般的惶恐瞬间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逃离这过于灼热的目光和这重得让她无法承受的情意。
然而，谢煜的手掌宽厚而有力，稳稳地托着玉佩，也仿佛托住了她所有试图逃避的念头。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过玉佩边缘时，带来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触感。
“你……”段昀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巨大的心绪波动，“一直……留着它？”
“嗯。”谢煜的回答低沉而短促，目光却始终锁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心底。“从未离身。”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段昀只觉得喉头更哽，眼眶再次发热。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动，试图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和那份几乎要破土而出的脆弱。
段昀不敢再看他，目光只能落在那枚被两人共同捧着的玉佩上。螭纹盘绕，玉质温润，“待春”二字相依相偎，仿佛诉说着无声的誓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随即是周放刻意压低的禀报声：“将军！药材送到了！几家商行的人……都‘很配合’。” 那“很配合”三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和快意。
谢煜眼中的浓烈情愫瞬间收敛，如同炽热的熔岩被投入冰海，只余下沉凝的寒光。他小心地将玉佩放入段昀未受伤的手中，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收好。”
随即，他替她拢好滑落的被角，指尖无意间拂过她滚烫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他眉头再次紧锁。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床前投下浓重的阴影，方才的温柔仿佛只是幻影，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势。他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
门外，周放垂手肃立。他身后，几名亲兵捧着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的锦盒木匣，里面盛放着刚“送”来的各种名贵药材。
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锦盒上残留的熏香气息，弥漫开来，却带着一股金钱与强权交织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都齐全了？”谢煜的声音冰冷，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如同在看一堆死物。
“回将军，按您吩咐的，五十年份以上的老山参、上品血竭、雪莲、虫草……都齐了！钱万通亲自带人送来的，脸色……相当精彩。”周放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人呢？”
“属下让他们在偏厅‘候着’了。”周放回道，“钱万通似乎……想求见将军，解释一二。”
“解释？”谢煜唇边逸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告诉他，本将忙着救人，没空听废话。让他们滚。药材留下，告诉他，这笔账，本将记下了。”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更盛，“另外，派人盯死这几家商行的库房进出、所有账目往来、尤其是与黑水沟方向的可疑联系！包括他们的家眷、门客、常去的酒楼妓馆！一只苍蝇飞出去，本将都要知道它落在哪里！”
“是！卑职明白！”周放精神一振，知道将军这是要下死手彻查了。
“军医呢？”
“已在外面候着，得了这些药，立刻就能重新配药煎煮！”
“快请！”谢煜侧身让开。
一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军医提着药箱，在周放的引领下匆匆而入。他先是对谢煜行了一礼，随即目光落在床上的段昀身上，眼神顿时凝重起来。
谢煜不再言语，退到一旁，将空间让给军医。
但他并未离开，只是负手立于窗边，背对着床榻，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散发着无形的威压与守护。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将军府森严的庭院，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锁定了偏厅里那几个坐立不安的身影。
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节奏，竟隐隐与当日议事厅质问钱万通时如出一辙。他在思考，在布局，一张无形的、冰冷的网，正随着他的思绪悄然撒开。
老军医经验丰富，动作利落。他仔细检查了段昀的伤势，重新清理上药，又细细诊脉，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他迅速开出一张新的药方，交给候在一旁的侍女，嘱咐务必用新送来的老山参做君药，文火慢煎。
苦涩的药味很快在静室内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浓郁。侍女小心翼翼地端来刚煎好的药，黑褐色的汤汁在瓷碗中晃荡，热气氤氲。
谢煜转过身，很自然地接过药碗，示意侍女退下。他走到床边，再次单膝跪下，动作熟稔地托起段昀的后颈。
“喝了它，才能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命令，仿佛在哄劝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段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担忧、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心绪复杂难言。玉佩温润的触感还留在掌心，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她不再抗拒，或者说，身体的虚弱和心神的疲惫让她无力抗拒。她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那极其苦涩的药汁。
这一次，谢煜的动作更加细致耐心。每当她因药苦而微微蹙眉，或因吞咽牵动伤口而气息不稳时，他托着她后颈的手便会微微调整角度，喂药的速度也会放缓。他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这世间再无比喂她喝药更重要的事。
一碗药终于见底。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段昀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额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睡吧。”谢煜的声音放得更柔，如同低沉的耳语。他用温热的湿巾，极其轻柔地拭去她唇角的药渍，又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碰到她光洁的额头和细腻的肌肤时，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颤的微麻感。
也许是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也许是失血过多和高烧带来的疲惫彻底压垮了她，也许是眼前这过于不真实的温柔让她心神俱疲，段昀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谢煜那深邃的眼眸，在她模糊的视线中，渐渐化作了温柔的旋涡。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又听到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怜惜。
“阿昀，安心睡。有我。”
接下来的两日，将军府这间静室成了风暴眼中唯一宁静的孤岛。
段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半梦半醒之间挣扎。高烧如同跗骨之蛆，反复纠缠，每一次汹涌而来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头痛和全身骨骼碾磨般的酸痛。
肩胛骨的伤势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野狼坡的血腥。但每当她被剧痛和高热折磨得意识模糊、痛苦呻吟时，总有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及时地覆上她的额头，用浸了温水的棉巾为她降温；或是小心地托起她，喂下温热的参汤或苦涩却有效的汤药；又或是在她因噩梦而惊悸颤抖时，用低沉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我在。”
那声音，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一次次将她从痛苦的深渊边缘拉回。
她渐渐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和声音。那个总是沉默地守在床边、气息沉稳如山岳的身影，是谢煜。
那个脚步轻快、带着药香的，是侍女。那个偶尔低声汇报军情、声音恭敬而干练的，是周放。
她也清晰地感受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
侍女们为她擦身换药时，动作愈发轻柔小心，眼神中除了敬畏，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好奇。有一次，在她半梦半醒间，为她喂药的侍女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因动作而滑落到枕畔的玉佩——那枚螭纹盘绕、玉质温润的“待春”佩。
侍女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眼睑，但段昀捕捉到了那瞬间的震惊和恍然。将军随身从不离身的那枚螭纹玉佩……竟是一对？！这个认知，显然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谢煜本人，也变得更加忙碌。他依旧会抽空守在静室，但停留的时间明显缩短。更多的时候，周放会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着什么，他的脸色会变得异常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手指在案几或窗棂上敲击的节奏也愈发急促凝重。段昀虽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她知道，那是他在调动力量，编织那张针对永昌府粮商、乃至背后更深黑手的巨网。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缝隙，落在段昀的眼睑上时，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高热，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些。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伤口也隐隐作痛，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和混沌感减轻了不少。
她缓缓睁开眼。静室内光线昏暗，炭盆里的火也小了许多，只余下暗红的余烬。床边脚踏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在。
谢煜似乎累极了。他并未像往常一样跪坐，而是直接坐在脚踏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伏在床沿睡着了。
玄色的中衣包裹着他宽阔而略显疲惫的肩膀，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随时准备迎敌的孤峰。
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条冷硬，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阴影，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就这样守在她床边，以这样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睡着了。
段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静静地躺着，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他这难得的、脆弱的安眠。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连在他沉睡的侧脸上，从紧蹙的眉峰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英挺的唇线……
十年岁月，早已将记忆中那个清贫却温润的少年，雕琢成了眼前这位手握重兵、威震边陲的将军。可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杀伐与冷硬，他沉睡的样子，竟依稀找回了些许旧日的影子。
晨光熹微，柔和地笼罩在她身上，也勾勒着床边那守护的身影。她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疲惫的睡颜上。那张因高热初退而依旧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脸，在柔光中更显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淡扫的柳眉如远山含黛，即使病中也难掩其天生的温婉轮廓。
她的皮肤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此刻褪去了高烧的潮红，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润，流转着柔光若腻。
段昀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掀起腥风血雨、又在她病榻前不眠不休的男人。一种混杂着感激、心疼、依赖和某种更深沉情愫的暖流，悄然在冰冷了许久的心底滋生、蔓延。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周放刻意压低的、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将军！赵队正醒了！他说……他有重要情况禀报！关于野狼坡伏击的幕后指使！”
谢煜的睫毛猛地一颤！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下一瞬倏然睁开！
寒光乍现，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睡意！所有的疲惫瞬间被凛冽的锋芒取代，如同沉睡的猛兽骤然苏醒！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精准地捕捉到了床上段昀同样带着惊愕和关切的视线。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迷茫，没有脆弱。
只有心照不宣的凝重，和即将掀起的、更猛烈的惊涛骇浪。
萧慕雨大家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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