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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密林

凹凸之随笔

夜色浓稠如墨,森林边缘的风裹着腐朽的树叶气息扑面而来。

我紧了紧斗篷,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小镇的方向。妹妹还躺在床上,呼吸滚烫,而草药只生长在密林深处——那个连猎户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传说森林深处有五位王。

雷狮、卡米尔、安迷修、帕洛斯、嘉德罗斯。

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见过的人都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林间阴影。

---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雾气渐浓。

脚下的腐殖层软得不像话,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着的东西上。我握紧腰间防身的银匕首——虽然心里清楚,对真正的吸血鬼王来说,这东西恐怕连玩具都算不上。

"迷路的小兔子。"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慵懒的笑意。

我猛地抬头。

一个男人斜倚在高处的枝桠上,紫黑色长发散落肩头,衣襟松垮,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单手撑着脸,居高临下地打量我,眼底是某种介于玩味与捕猎之间的光。

"胆子不小。"他语气随意得像是谈论天气,"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我强迫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来找草药。我妹妹病了。"

"哦?"他歪了歪头,似乎对我的回答产生了一点点兴趣,"人类。为了另一个人闯进这里。你觉得我会信这种烂俗戏码?"

他身影一晃,我还没看清动作,他已经落在我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像雪松混着血的气息。

修长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然后他顿住了。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骤然收缩。

"……有意思。"他的声音低下去,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散漫,"你的血。你是什么东西?"

我本能地想后退,他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下颌。

"放开她。"

另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沉稳,带着某种骑士式的板正。

雾气分开,走出一位金发男人,蓝眼睛在暗色中像两簇安静的火焰。他腰佩长剑,步伐从容,目光在雷狮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雷狮。我说过,不要对闯入者贸然动手。"

"安迷修。"雷狮没回头,但语气里多了份戏谑,"你管得未免太宽。这是我的领地边界,我乐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的领地?"安迷修走近,手已经按上剑柄,"这片森林五位王共治,什么时候成了你一个人的地盘?"

"哈。"雷狮终于松开我,转身面对安迷修,紫眸里闪着恶劣的光,"所以说你这个骑士脑袋永远转不过弯——地盘是靠实力说话的,不是靠讲道理。"

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绷紧。

我趁这个机会往后踉跄两步,撞上一棵树干。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

"……吵死了。"

雾更深处传来第三个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亮起。

嘉德罗斯从阴影里走出来,白发在雾气中格外醒目,他看起来不过少年模样,但周身的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雷狮。安迷修。"他连全名都懒得叫,金色竖瞳直接锁定我,"这个女人身上有古老血型的气息。你们闻不到?"

"闻到了。"雷狮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笑,"所以我在审,结果这位骑士先生跑出来打断。"

安迷修皱眉:"我是在阻止你伤害无辜人类。"

"她踏进密林,就不是无辜的了。"雷狮耸肩。

嘉德罗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朝我走近两步。他的目光落在我颈侧,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血管搏动。

"你。"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的血能安抚高阶吸血鬼的情绪?"

我愣住了。

这个秘密除了我死去的祖母,没人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气味。"嘉德罗斯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简单解释,"和普通人类不一样。很淡,但我不会认错。"

"……是。"我犹豫了一瞬,承认了,"但我是来找药的。我妹妹……"

"千年血型。"雷狮突然插嘴,紫眸里兴味盎然,"安迷修,你听见了?传说中能平复狂乱、让血族重返理智的血。你那些骑士守则里有没有哪条写着该对这种血液怎么办?"

安迷修抿紧唇。他看向我的眼神复杂起来——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犹豫。

"……先把她带回议事厅。"安迷修最终说,"五位王都在时再做决定。"

"哈。"雷狮嗤笑,"你怕我独吞?放心,这种稀罕东西,我还没想好怎么用。"

嘉德罗斯已经转身往雾里走了。"随你们便。但要是她拖累我找雷狮打架的时间——"

"行了行了。"雷狮摆摆手,又侧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走吧,小兔子。今晚你运气好,正好碰上我们几个都在。"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一圈,最后落在我颈侧,眸色暗了暗。

"毕竟——"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像你这样的血液,搁在五百年以前,值得为一个王国开战。"

---

议事厅在森林更深处的石殿里。

青灰色的石壁爬满藤蔓,内部却意外地干净整洁。长桌尽头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裹着深色围巾的少年,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见绷紧的下颌线。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雷狮,再落在我身上,停留三秒,无声地收回。

"大哥。"他只说了两个字。

雷狮"嗯"了一声,走近时顺手揉了下那少年的头发。少年没躲,但帽檐压得更低了。

另一个男人靠在窗边,姿态松弛得像是没有骨头。他有着浅色的发尾和一双弯弯的笑眼,见人进来,笑意加深了几分。

"哎呀,难得这么齐。"他声音温吞,像蜜糖裹着刀,"这位是……客人?"

帕洛斯。我听说过他的名号——雷狮海盗团的谎言之舌。

"别装了。"雷狮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交叠,"你隔着三百米就闻见了。"

"老大冤枉。"帕洛斯笑吟吟地举起双手,"我只是好奇。千年血型……真的存在啊。"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又很快移开。但我注意到,他始终和所有人保持着一臂以上的距离,背靠墙壁,视野覆盖全部门窗。

经验丰富的猎手才会这样站位。

安迷修走到长桌另一侧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表情严肃。"既然人到齐了——"

"等一下。"一直沉默的嘉德罗斯开口,他坐在最末位,面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先宣布一条规矩。"

金色竖瞳直直看向我。

"你,要采药。可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每晚必须回到这里——我们需要你的血。"

"……你们要吸我的血?"我嗓子发紧。

雷狮笑出声:"嘉德罗斯,你说话真是一如既往地好听。"

"本王只是在陈述条件。"嘉德罗斯面不改色,"千年血型出现在这片森林的消息,三天之内会传遍所有血族领地。你以为外面那些连理智都维持不了的杂碎会像我们这样跟你谈判?"

他说得对。

我咬住下唇。妹妹的病情拖不起。

"……可以。但我每天只能提供一小部分。我的人类身体承受不了太多失血。"

"成交。"雷狮懒洋洋地举手,"我赞同。"

安迷修沉默片刻,点头。"我也没有异议。但前提是她的人身安全——"

"安迷修。"雷狮打断他,紫眸里满是调侃,"你到底是骑士还是老妈子?"

"我只是遵守骑士准则——"

"行了行了。"帕洛斯笑着打圆场,"既然大家都同意了,这位小姐——"

他转向我,弯起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

"欢迎来到密林。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和我们五个一起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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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被安排在石殿西侧的小房间。

简陋,但干净。窗外是无穷无尽的黑色树影,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声惊得人心跳加速。

我坐在床边,攥着祖母留下的护身符,一遍遍回忆她的叮嘱——

"孩子,你的血是诅咒,也是恩赐。落在善者手里,它能救人;落在恶者手里,它能灭世。"

"永远别让血族发现你的身份。"

但今晚,我暴露了。

彻底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猛地抬头。

敲门声很轻,几乎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我。"

少年清冷的声音。卡米尔。

我犹豫片刻,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依然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脸。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递过来。

"红糖水。补血。"

"……谢谢。"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冷。血族的体温。

他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维持某个安全距离。

"大哥说你需要休息。"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明天太阳落山后,我带你去东边的药谷。"

"你带我去?"

"帕洛斯会去西边巡逻。佩利在南边。安迷修和嘉德罗斯……他们有自己的事。"他顿了顿,"只有我可以带路。"

我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

不能让其他人单独带你去。尤其是帕洛斯。

他转身要走。

"卡米尔。"我叫住他。

他停步,没有回头。

"……谢谢。"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帽檐下传来极低极轻的一句话。

"……你最好真的只是为了救妹妹。"

然后他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我关上门,捧着那杯红糖水,慢慢喝了一口。

甜的。暖的。

但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雷狮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像你这样的血液,搁在五百年以前,值得为一个王国开战。"

而现在。这个森林里。

有五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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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我被卡米尔领着穿梭在密林东侧的药谷中。

白天——或者说血族们休息的时段——我独自在石殿里翻看草药图鉴,确认目标植物的生长习性。卡米尔偶尔会出现在门口,递来食物和水,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雷狮会在黄昏前后出现在公共区域,大多数时候是和帕洛斯下棋,或者看佩利四处嚎叫着找人打架(那只灰白头发的狼系血族似乎永远精力过剩)。

安迷修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每次我出现在走廊,他都会不经意地路过,确认我完好无损后再离开。

嘉德罗斯基本不见人影。但有一次深夜,我睡不着出来透气,发现他独自坐在石殿最高的塔尖上,白发在月光里像一层银霜。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说了句:"药谷东侧第三丛绿色叶片的是你要的。"

第二天我去找,果然找到了。

他说的是对的。

第五天傍晚,我采集到了足够的草药。

喜悦只持续了十分钟。

因为我回到石殿时,发现长桌上多了三个陌生人。不,不是陌生——是另外三股势力的信使。他们的衣物纹章各不相同,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时,都是同一种表情。

猎食者发现猎物的表情。

"……看来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雷狮依然靠在椅背里,姿态随意,但紫眸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帕洛斯笑着给信使们倒茶。"三位远道而来,不如先尝尝这边的茶?"

安迷修手按剑柄。卡米尔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的侧前方。嘉德罗斯坐在最末位,金色竖瞳半阖着,像一只懒洋洋但随时能咬断喉咙的猛兽。

"五位陛下。"一名信使站起来,鞠躬,"我们的主人只是希望……共享。如此珍贵的血液资源,理应各族共同受益,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雷狮懒懒地打断他,"独占?"

信使噎了一下。

"——密林五位王向来各守一方。"另一个信使圆滑地接过话,"我们主人也愿意尊重这个格局。但若五位打算全然封锁消息、将这位小姐私藏起来……恐怕会引起外界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雷狮重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刀锋。

"行啊。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他站起来,紫眸里映着烛火,明灭不定,"这片密林,从五百年前就是我们的地盘。踏进来,要么守我们的规矩,要么——"

他手掌一翻,雷光在指间噼啪作响。

"——死。"1

段评

为啥我感觉把乐事写的这么豪啊

空气凝滞了整整十秒。

然后三名信使齐齐躬身告退。走得极快。

他们离开后,长桌陷入短暂的沉默。

安迷修先开口:"雷狮。你刚才的话,算是代表整个密林的立场?"

"怎么,你要反驳?"雷狮挑眉。

安迷修摇头。"……不。你说得对。这个人类既然选择了和我们交易,在她的血液被采集完毕、离开密林之前,就是我们的庇护对象。骑士准则要求我保护承诺的对象。"

"……啧。"雷狮嗤笑,"难得意见统一。"

嘉德罗斯站起来,看都没看其他人,朝我走来。

他停在面前,比我矮一个头,但那股压迫感让我的后背抵上了墙壁。

"草药采到了?"

"……采到了。"

他金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手里。

是一小块琥珀色的结晶。触手温热。

"……这是?"

"活血固本的。"他转过身,走向门口,不耐烦地扔下一句,"别让本王重复第二遍。"

他走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结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身后传来雷狮的低笑。

"真少见啊,嘉德罗斯会主动送东西。"

帕洛斯在边上附和:"是啊,老大,您不也盯着人家的脖子看了好几天了吗?"

"帕洛斯。"雷狮的声线危险地压低。

"我错了老大。"帕洛斯笑着举起双手,但眼底的笑意是真的。不掺假的那种。

卡米尔默默走到我身边,递来一个布袋。"草药装好。今晚先休息,明天一早送你出林。"

我接过布袋,指尖再次触到他冰凉的皮肤。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缩手。

"……你妹妹。"卡米尔声音极轻,"会没事的。"

他侧过脸,帽檐下的蓝眸只露出一点点。

"因为……你有大哥他们的承诺。还有……"

他顿住了,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有你。卡米尔。

——你有在悄悄护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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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没有睡。

天亮前,我收拾好草药和行李,走出房间时,发现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热汤。面包。还有一小罐蜂蜜。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路上用。红糖喝完可以再要。——卡米尔"

我攥着纸条,鼻子突然一酸。

石殿门口,五个身影陆续出现。

雷狮靠在门框上,紫发被晨风吹乱,他打了个哈欠:"走了?"

"嗯。"

安迷修站在台阶下,右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愿骑士的祝福与你同行。"

嘉德罗斯站在塔尖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金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帕洛斯微笑着冲我摆手:"欢迎再来啊,密林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对吧?"

卡米尔站在最远的角落。他不走近,但我知道他在看。

雷狮朝我走来,距离一步之遥停下。

他低了低头,紫罗兰色的眼睛与我平齐。

"小兔子。"他的声音低沉,"记住——"

"你的血液很珍贵。下一次被别的血族发现的时候,不一定会遇到我们这样的。"

"……我知道。"

他勾了勾嘴角,突然伸手——我吓得一缩——他只是把我斗篷上的落叶摘掉。

"走吧。"他退开,语气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再不走,天亮了你可就出不了林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晨雾。

身后的石殿渐渐模糊。

但我知道——

从今往后,我和这片密林的联系,再也不会断了。

(完)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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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写了,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