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萧楚逸就睁开了眼睛。祠堂的稻草垫子硌得他后背生疼,几只早起的蚂蚁正沿着斑驳的墙缝爬行。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第七天了..."萧楚逸数着刻在墙上的划痕,从包袱里取出那卷精心绘制的图纸。纸是用灶灰和清水调成的墨汁画的,笔是烧焦的树枝削成的炭条。现代水利工程知识在这简陋的条件下能发挥几成效果,他心里实在没底。
晨雾笼罩着西岭村,远处的山峦像浸了水的墨画。萧楚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东头的水渠,裤脚很快被露水打湿。老张和几个村民已经等在那里,脚边堆着连夜赶制的竹管。
"萧先生,您看这样成不?"老张递过一截竹管,内壁被刮得光滑如镜。老人粗糙的手指上布满细小的割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竹屑。
萧楚逸接过竹管时,注意到铁柱蹲在远处的柳树下,阴鸷的目光像刀子般刺来。这个壮硕的年轻猎户从第一天就对他充满敌意,此刻正用猎刀削着一根木棍,削下的木片在脚边堆成小山。
"张师傅手艺真好。"萧楚逸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仔细检查竹管接口处的榫卯结构。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着水渠的坡度,突然发现土层下有硬物。扒开湿泥,竟是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青石板。
"这是?"
"老物件了。"老张吐了口烟,"听我爷爷说,百年前有个疯道士埋的,说是能镇水妖。"
萧楚逸心头一跳。那些符号像极了数学公式,有几个甚至接近现代物理符号。他还想细看,铁柱已经走过来,一脚踢开石板。
"装神弄鬼!"铁柱朝地上啐了一口,"赶紧干活,眼看要春耕了!"
日头渐高,水渠边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女人们挎着竹篮指指点点。萧楚逸的后背渗出冷汗,现代知识在这古老土地上的第一次实践,成败在此一举。
"开闸!"随着村长一声令下,王老五拔掉了堵在竹管口的木塞。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竹管突然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铁柱发出嗤笑,笑声未落,浑浊的水流就从竹管另一端喷涌而出,像条黄龙般扑向干涸的农田。
"神了!真神了!"老张的烟袋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几个老人当场跪下,对着竹管磕头。孩子们尖叫着追逐水花,溅起的泥点在他们脸上开出褐色的小花。
萧楚逸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他抬头时,突然瞥见人群后方站着个陌生女子。她约莫十七八岁,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右脸颊上的伤疤在阳光下像条粉色的蜈蚣。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漆黑如墨,却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女子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她转身时,萧楚逸注意到她右脚有些跛,但步伐却异常轻盈,像只随时准备跃起的山猫。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后颈,萧楚逸正帮老张调整最后一节竹管的角度,突然听到山坡上传来一阵骚动。
"贱人!站住!"
三个壮汉追着一个踉跄的身影冲下山坡。被追的女子正是早晨见过的疤脸姑娘,她的衣袖被荆棘扯破,露出的手臂上布满鞭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右腿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裤管。
"拦住她!"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腰间的铁链哗啦作响,"偷了周老爷的传家宝!"
女子跑到水渠边时绊了一跤,整个人扑进刚引来的浑水里。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追上的壮汉一脚踩住后背。浑浊的水面冒出几个气泡,她修长的手指深深抠进泥里。
"跑?老子打断你的腿!"壮汉抡起包铁皮的棍子。
萧楚逸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冲过去时,闻到了女子湿发间淡淡的草药香,看到水中浮起的几缕血丝。棍子带着风声落下,他侧身一挡,肩膀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
"你谁啊?"壮汉的唾沫星子喷在萧楚逸脸上,"滚开!这贱人偷了周老爷的羊脂玉佩!"
水中的女子突然抬头,湿发黏在伤疤上,更显得狰狞:"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她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上刻着奇怪的纹路,"周扒皮抢了去,现在倒打一耙!"
萧楚逸心头一震。那纹路他太熟悉了——是Ω符号,现代物理学中代表欧姆的标记。在这个世界看到这样的符号,就像在甲骨文里发现英文单词一样荒谬。
"还敢狡辩!"壮汉举起棍子又要打。
"住手!"村长拄着拐杖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农具的村民,"这是我西岭村的地界!"
铁柱不知何时站到了萧楚逸身边,猎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位爷,要打人回你们周家庄打去。"
壮汉们对视一眼,为首的突然狞笑起来:"老东西,知道我们周老爷是县太爷的什么人吗?"他掏出块铜牌晃了晃,"识相的把这贱人交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萧楚逸感觉到女子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力道大得惊人。他低头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决绝的怒火。
"要人没有!"老张突然站出来,"萧先生刚给我们引来水,你们就要打他的恩人?"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村民们举着锄头镰刀围上来,连妇女们都抄起了洗衣棒。三个壮汉见势不妙,撂下几句狠话悻悻离去。
萧楚逸弯腰想扶那女子,却被她猛地推开。她挣扎着站起来,右腿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地上留下几个鲜红的脚印。
"雅儿!"村长重重叹气,"你又惹祸!"
女子——现在萧楚逸知道她叫乔雅儿了——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半块玉佩。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先处理伤口吧。"萧楚逸脱下外衣递过去,"会感染的。"
乔雅儿盯着衣服看了几秒,突然扯下袖口一块布条,三两下绑住腿上的伤:"不劳费心。"她转身时跛得更厉害了,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根宁折不弯的翠竹。
萧楚逸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注意到她腰间别着个奇怪的物件——像是某种金属制成的圆盘,边缘刻着精细的刻度。还没等他看清,那东西就被粗布衣衫遮住了。
"萧先生别见怪。"村长摇头道,"这丫头是十年前我从北边战场上捡回来的,性子倔得很。"
"她脸上的伤..."
"来的时候就有了。"村长的目光突然变得警惕,"先生还是少打听为妙。"
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萧楚逸在新搬进的偏院里辗转反侧,肩膀的淤伤一跳一跳地疼。他索性爬起来,就着月光研究白天偷偷拓下的玉佩纹路。
Ω符号旁边还有串奇怪的数字:3.1415926...这分明是圆周率的前几位!萧楚逸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墨汁晕开成一团乌云。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超乎常理的事物?
"嘶——"他活动肩膀时牵动了伤处。那壮汉下手极重,淤青已经蔓延到锁骨位置。正想找点水擦洗,窗外突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萧楚逸瞬间绷紧身体。声音来自西窗下,像是小石子打在木板上的动静。他悄声走到窗边,从缝隙中看到乔雅儿站在月光里,怀里抱着个包袱。
"乔姑娘?"他推开窗,夜风带着山野的气息涌进来。
乔雅儿明显被突然开窗吓了一跳,后退时踩断一根树枝。她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倒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给你的。"她递来一个陶罐,"药膏,敷在伤处。"
萧楚逸接过罐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冰凉得像块寒铁。罐子里是墨绿色的膏体,散发着薄荷混合着不知名草药的气息。
"多谢。"他犹豫片刻,"你的腿..."
"好了。"乔雅儿生硬地打断,目光却落在他桌上散落的纸张。那些写满现代公式的草稿在月光下像神秘的符咒。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惊起几只夜鸟。乔雅儿突然伸手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Ω符号和圆周率的推导过程。
"你果然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她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穿越者。"
萧楚逸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乔雅儿却凑得更近,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三年前我在青州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会造能自己跑的铁车。"
"他...后来呢?"
"被烧死了。"乔雅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县衙广场,浇了三遍桐油。"
萧楚逸的胃部一阵绞痛。月光下乔雅儿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他突然注意到她的瞳孔比常人大得多,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乔雅儿没有回答。她转身望向月亮,侧脸的线条像柄出鞘的短刀:"你救了我,这是报恩。"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那是个青铜制的罗盘,但指针周围刻的不是方位,而是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最中央赫然是Ω标记,周围环绕着微缩的银河图案。
"这是..."
"嘘!"乔雅儿突然捂住他的嘴。她的手掌有股铁锈味,掌心布满老茧。"有人来了。"
远处确实有火光闪动,隐约能听到铁柱的大嗓门:"就在偏院!我亲眼看见他画的妖符!"
乔雅儿脸色骤变:"铁柱下午就去县里告密了!"她飞快地从腰间解下短刀,"从后窗走,翻过菜地就是山林。"
萧楚逸手忙脚乱地收拾必需品,把罗盘塞进贴身的暗袋。当他转身想道谢时,乔雅儿已经利落地翻上窗台,月光勾勒出她单薄却矫健的轮廓。
"等等!你怎么办?"
乔雅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瞬间萧楚逸仿佛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金光:"我自有去处。"
玉米叶子像无数把小刀划过脸颊。萧楚逸猫着腰在田垄间穿行,身后村口的火把已经连成一条火龙。夜风送来铁柱的吼声:"他跑不远!分头搜!"
刚钻进山林,萧楚逸就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借着月光看清是只死兔子,脖子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是陷阱!他立刻后退,却听到"咔嗒"一声轻响。
"别动。"乔雅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像只山猫般从橡树上滑下,手里握着根绳子,"再往前半步就踩到套索了。"
萧楚逸这才发现周围藏着至少七八个陷阱,有套索,有削尖的木桩,还有挂着兽夹的陷坑。布置手法极其专业,完全不像是猎户的手笔。
"你..."
"嘘。"乔雅儿把短刀塞给他,"铁柱带了四条猎犬,我们得绕过野猪沟。"
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右腿明明有伤,却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月光偶尔透过树冠,照亮她后颈处一闪而过的金属光泽——像是嵌在皮肤下的某种装置。
山路越来越陡,萧楚逸的肺部像着了火。有几次他差点滑倒,都是乔雅儿及时拽住他。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单手就能把他拉上陡坡。
"歇会儿。"乔雅儿突然停下,从树洞里掏出个皮囊。水囊里的液体有股奇怪的铁锈味,但喝下去后疲惫感立刻减轻不少。
萧楚逸刚要道谢,远处突然传来犬吠声。乔雅儿脸色一变:"他们追上来了!"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膏药,"涂在脚底,能掩盖气味。"
膏药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抹上后脚底火辣辣的。萧楚逸咬牙跟上乔雅儿的步伐,两人像幽灵般穿梭在密林中。突然,乔雅儿猛地把他推到一棵巨杉后面。
"别出声。"她贴着他耳朵说,气息冰冷得不似活人。
月光下,四个举着火把的身影从下方小路经过。除了铁柱和三个村民,还有个穿官服的精瘦男子,腰间配着铁尺。
"大人,那妖人肯定往青州方向跑了!"铁柱的声音里透着谄媚,"小的亲眼看见他画符念咒..."
"闭嘴!"官服男子厉声道,"穿越者都该千刀万剐!尤其是会造火器的!"
萧楚逸和乔雅儿屏息躲在树后,直到火把的光亮消失在远处。正要松口气,萧楚逸突然踩断一根枯枝。
"什么人?!"官服男子猛地回头。
乔雅儿反应极快,抓起块石头掷向远处灌木丛。趁着众人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她拉着萧楚逸滚下一段斜坡。尖锐的碎石划破衣服,萧楚逸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抓住他们!"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乔雅儿突然从腰间掏出个金属球,用力砸向地面。"砰"的一声闷响,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萧楚逸被她拽着狂奔,耳边风声呼啸。
"这是..."
"别问!"乔雅儿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急促,"前面有个山洞,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黑烟中,萧楚逸隐约看到乔雅儿的右眼闪过一丝红光,就像夜视仪启动时的亮斑。但没等他看清,两人已经冲进一个隐蔽的山洞。乔雅儿迅速搬来石块堵住洞口,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黑暗中,萧楚逸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喉咙。
"现在,"乔雅儿的声音突然变得机械而冰冷,"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