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见本心

周明远第一次见到那面铜镜，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作为县城里小有名气的古董商，他每周都会开车去周边乡村转悠，从那些不识货的村民手里低价收购些老物件。那天他来到青石村，一个位于山脚下的偏僻村落，村里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周老板，您看看这个。"村里的老张头神秘兮兮地把他拉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听说有些年头了。"

周明远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红布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他皱了皱眉，一层层揭开红布，一面直径约三十厘米的铜镜出现在眼前。

镜面出奇地光亮，几乎能照出人影，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背面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照见本心"。铜镜整体保存完好，只有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划痕，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

"这镜子..."周明远刚想询问来历，抬头却发现老张头已经退到墙角，脸色苍白地盯着那面镜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您要是喜欢，五百块拿走。"老张头声音发颤，"这镜子...不吉利。我爷爷那辈就说过，夜里不能照这镜子，会...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周明远心中一动。作为古董商，他听过太多这种添油加醋的故事，无非是想抬高价钱。但这面铜镜确实做工精美，若是明清时期的真品，转手卖个万把块不成问题。

"三百。"他习惯性压价。

"四百，不能再少了。"老张头急切地说，"您今天必须带走它。"

最终，周明远以三百五十元的价格买下了铜镜。当他抱着包裹走出老张家时，老张头在后面喊了一句："周老板，晚上别照那镜子！记住啊！"

周明远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心想这些乡下人就是迷信。

回到县城后，他将铜镜挂在卧室的墙上，正好对着床。镜面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光，他凑近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清晰得不像铜镜应有的效果，甚至能数清眼角的细纹。

"真是个好货。"周明远满意地点点头，完全没注意到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他本人并未做出的笑容。

当晚，周明远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中的自己慢慢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个穿着红衣的长发女子。女子缓缓抬起苍白的手，穿过镜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啊！"周明远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月光如水，墙上的铜镜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下意识看向镜子，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个红色身影一闪而过。

"见鬼了..."周明远摇摇头，打开床头灯。镜中只有他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十五分，民间传说中的"鬼时"。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顶着黑眼圈去店里开门。整个上午他都心不在焉，不断回想那个诡异的梦。中午吃饭时，他给老朋友李成打了个电话。李成是县文化馆的民俗研究员，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颇有研究。

"老李，我收了面古镜，卖家说晚上不能照，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你说这是不是唬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样的镜子？"

"铜镜，背面刻着'照见本心'四个字，镜面特别清晰，像是..."

"你把它挂哪了？"李成突然打断他，声音变得急促。

"卧室，对着床..."

"立刻取下来！"李成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摄魂镜'！民间传说中用来镇压恶灵的邪物！"

周明远愣住了："什么摄魂镜？"

"我马上过去找你，在那之前千万别再照那镜子！"李成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明远放下手机，心里有些发毛。李成平时是个很理性的人，从没见过他这么激动。他决定提前关店回家，等李成过来看看。

回到家，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阳光透过窗帘照在铜镜上，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异常。

"应该只是迷信吧..."他自言自语地走进卧室，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面色疲惫，眼睛布满血丝。他做了个鬼脸，镜中的倒影同步做出同样的表情。

"看吧，没什么特别的。"周明远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去客厅等李成。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镜中的自己...没有转身。

周明远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缓缓转回头，镜中的"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啊！"周明远踉跄后退，撞在衣柜上。镜中的倒影这才"活"过来，模仿着他惊恐的表情和动作。

"这不可能..."周明远颤抖着伸手摸向镜子，镜中的手也伸向他。当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手臂，他猛地缩回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周明远几乎是逃出卧室的。他打开门，李成一脸凝重地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旧书。

"你照那镜子了？"李成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周明远点点头，声音发颤："镜子里的人...动作比我慢了几秒。"

李成的脸色更难看了："比我想的还糟。进屋说。"

两人在客厅坐下，李成翻开那本旧书，指着一页泛黄的插图。图上画的正是周明远买的那面铜镜，旁边用小字写着"摄魂镜，照见本心，摄人魂魄"。

"这是民国时期一位民俗学者记录的。"李成解释道，"传说这种镜子最早是古代方士用来照见人心善恶的法器，后来被邪修改造，成了摄魂夺魄的邪物。镜子里的不是倒影，而是一个被困在镜中的恶灵，它会慢慢模仿照镜人的一切，直到完全取代对方。"

周明远感到一阵恶寒："你是说...镜子里有东西在学我？"

"不止是学。"李成压低声音，"它在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学习你的习惯、说话方式、记忆...直到能完美地扮演你。而真正的你，会被困在镜中，成为下一个恶灵。"

周明远想起梦中那个穿红衣的女子，胃部一阵绞痛："那...那怎么办？"

"砸了它。"李成斩钉截铁地说，"现在，趁它还没完全掌握你的信息。"

两人来到卧室，铜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周明远拿起一把锤子，手却在发抖。

"我...我不敢看它。"他低声说。

"别看，直接砸。"李成递给他一块黑布，"蒙上眼睛。"

周明远蒙上眼睛，举起锤子。就在他即将砸下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半空。

"怎么了？"李成问。

"我...我的手不听使唤了。"周明远惊恐地发现，他的手臂正在慢慢放下锤子，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在控制他的身体。

镜中传来轻微的"咯咯"笑声。

李成脸色大变，一把夺过锤子："让我来！"

他猛地砸向铜镜，却在最后一刻被周明远推开了。周明远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的身体竟然自动保护了那面镜子。

"明远！你干什么？"李成跌坐在地，震惊地看着好友。

周明远扯下蒙眼布，脸色惨白："不是我...是它控制了我！"

镜中的"周明远"此刻正诡异地笑着，嘴唇蠕动，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周明远凑近镜子，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现在...我们是同一个人了。"

周明远感到一阵眩晕，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渐渐变成那个梦中红衣女子的模样。女子伸出苍白的手，穿过镜面抓住了他的手腕——和梦中一模一样。

"救我！"周明远向李成伸出手，却看到自己的手臂正慢慢变得透明。

李成冲上前想拉开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他爬起来，抓起锤子用尽全力砸向铜镜。

"砰！"一声巨响，铜镜应声碎裂，镜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周明远感觉手腕上的冰冷触感瞬间消失，整个人瘫软在地。

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出周明远苍白的脸。

"结...结束了？"周明远喘着气问。

李成摇摇头，脸色依然凝重："恐怕没那么简单。摄魂镜一旦认定了宿主，即使碎了也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瞪大看向周明远身后。周明远缓缓回头，看到墙上那些碎片中的倒影——全都在诡异地笑着，嘴唇蠕动着说出同样的话：

"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