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令人作呕的涕泪横流和钢笔刮擦纸张的沙沙声终于告一段落。林斯年像条抽了骨头的癞皮狗瘫在地上,写满罪状的纸张散落在他脚边。乔楚生面无表情地将口供收拢,金属手铐扣上林斯年手腕的声音清脆刺耳。
“带下去,看紧点。”乔楚生对门口的下属吩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他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晃了一下眼。白幼宁就靠在对面冰冷的墙壁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棵被风雨摧折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细竹。路垚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见乔楚生出来,立刻递了个眼神。
乔楚生走到白幼宁面前。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都招了。”乔楚生将那份厚厚的口供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没有给她看那些肮脏细节的意思
“背后还有人,叫‘花爷’,法租界开赌档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一个都跑不了。”
白幼宁的目光掠过那份口供,落在乔楚生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眼底深处那抹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沉稳,如同定海神针。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垮塌下来,一直强忍着的委屈和惊悸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上鼻尖和眼眶。她猛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乔楚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软话,只是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手掌带着薄茧,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略显生硬却又无比坚实的力道,轻轻落在白幼宁单薄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个简单的动作,像为她隔开了一整个世界的恶意与欺骗。
“回家。”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力量。
白幼宁没有抗拒,任由那股力量带着自己往前走。路垚赶紧跟上,嘴巴动了动,似乎想活跃下气氛,但瞥见白幼宁失魂落魄的样子和乔楚生沉默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嘀咕了句:“哎,这倒霉催的拆白党……”
白公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深夜被打开,门厅璀璨的水晶灯倾泻而下,照亮了白幼宁苍白憔悴的脸和她身上那件沾了污渍、早已不复光鲜的鹅黄色洋装。
“老爷!小姐回来了!”管家惊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几乎是管家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白启礼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带着一股压抑的风雷之势出现在门厅的灯光下。他身上还穿着丝质的睡袍,外面匆忙披了件锦缎马褂,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幼宁!”白启礼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惊悸和瞬间升腾的、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暴怒。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扫过女儿全身,确认她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那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一点,但紧接着,那压抑了一路的滔天怒火便再也遏制不住地轰然爆发。
“混账东西!”白启礼猛地一掌拍在身旁一张酸枝木的高几上,力道之大,震得上面一只价值不菲的宋代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跳了起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瓷片四溅!
管家和下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杂碎!敢把主意打到我白启礼的女儿头上 拆白党?!”他额角青筋暴跳,眼神凶狠得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目光猛地转向跟在白幼宁身后一步的乔楚生,那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楚生!人呢?!抓到了没有?!给我带过来!老子要亲手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剁碎了扔进黄浦江喂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整个白公馆仿佛都被这雷霆之怒震得瑟瑟发抖。白幼宁被父亲从未有过的暴怒吓得瑟缩了一下,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下意识地往乔楚生身后躲了半步。
乔楚生一步跨前,不着痕迹地将白幼宁护在身后更周全的位置,直面白启礼喷薄的怒火。他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性,清晰地穿透了暴怒的低气压:“人已经抓了,就在巡捕房。主犯林斯年,还有一个动手抢包的同伙。幕后指使叫‘花爷’,是法租界‘金玉满堂’赌档的老板。口供确凿,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瓷片,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怎么处置,您一句话的事。但现在,”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白幼宁,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白启礼能听懂的提醒,“幼宁受了惊吓,需要休息。”
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白启礼那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一滞。他顺着乔楚生的目光看向女儿。灯光下,白幼宁像朵被暴风雨蹂躏过的娇花,脸色惨白,眼圈红肿,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还在微微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无助。那模样,狠狠刺痛了老父亲的心。
刚才还恨不得毁天灭地的暴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后怕。白启礼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骇人的凶戾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几乎有些手足无措的温柔和焦急。
他几步上前,动作甚至有些慌乱,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把女儿搂进怀里,却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疼了她。“幼宁……乖囡囡……”他的声音陡然哑了下去,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哽咽,“吓坏了吧?啊?都是爹不好……爹没护好你……”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白幼宁冰凉的脸颊,那动作,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白幼宁感受到父亲指尖那笨拙却无比真实的温热和颤抖,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点坚强终于彻底崩塌。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孩子,猛地扑进父亲宽厚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睡袍的前襟,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屈辱和后怕都哭出来。
“爹……他是骗子……都是假的……他说的都是假的……”她抽噎着,语无伦次地控诉。
“不哭,不哭,爹在,爹在呢……”白启礼紧紧抱着女儿,眼眶也红了,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知道,爹都知道……乖,没事了,没事了……”他一边安抚女儿,一边抬起头,目光越过白幼宁的发顶,投向站在一旁的乔楚生,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丝只有男人之间才懂的重托和恳求。
乔楚生对上白启礼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无声地传递着承诺:放心,有我。
“好了好了,先回房,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白启礼哄着女儿,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楚生,”他又看向乔楚生,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请求,“你……你陪陪她,多开导开导,这孩子……听你的。”
乔楚生颔首:“您放心。”
管家和女佣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簇拥着还在抽泣的白幼宁往楼上走。乔楚生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护送着。
白启礼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被搀扶着上楼的单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被泪水浸湿一片的睡袍前襟,再抬眼时,那刚刚被强行压下的暴戾再次翻涌上来,眼神阴鸷得可怕。他对着阴影处沉声道:“阿力!”
一个精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去巡捕房,”白启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告诉楚生,人给我看好!那个什么‘花爷’,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藏身的老鼠洞!敢动我白启礼的女儿……我要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是,老爷!”阿力躬身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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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白幼宁的闺房。空气中还残留着她常用的茉莉香水的淡淡气息,此刻却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她换上了柔软的家居服,抱着膝盖蜷缩在窗边宽大的丝绒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失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束林斯年送的、被她一路带回来、早已在拉扯中变得蔫头耷脑的红玫瑰,被她随手扔在昂贵的地毯上,像一团刺眼的、象征耻辱的污血。
女佣送来的热牛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已经没了热气。她一动没动。
房门被轻轻推开。乔楚生走了进来,手里没拿牛奶杯,也没端什么安神汤。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蜷成一团的白幼宁。灯光勾勒出她脆弱的侧影。
“饿不饿?”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打破沉闷的平静。
白幼宁茫然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还带着水汽,似乎没反应过来他问什么。
乔楚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我记得,小时候你被巷子里的大鹅追着啄,吓得哇哇哭,躲在我后面不敢回家。后来,我也是带你去街角老李头那儿,买了个刚出锅的煎饼果子,加了两个蛋,抹足了甜面酱。你一边哭,一边啃,啃完半个,就不哭了,还惦记着要回去找那鹅算账。”
白幼宁怔怔地看着他,记忆的闸门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相干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那个被鹅追得狼狈不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小女孩,那个挡在她身前、虽然自己也怕得发抖却强装镇定的小哥哥,还有那个热气腾腾、酱香浓郁的煎饼果子……遥远又模糊的画面,带着一种朴实的暖意,奇异地冲淡了此刻心中冰冷黏稠的屈辱感。
“走。”乔楚生言简意赅,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掌心朝上,安稳,有力。不像林斯年那种虚浮的、带着算计的温热,而是像一块沉默的磐石。
白幼宁望着那只手,又抬眼看看乔楚生平静无波却隐含力量的眼睛。她吸了吸鼻子,没有犹豫,将自己冰凉的手放了上去。乔楚生微微一用力,将她从柔软的沙发里拉了起来。
深夜的上海滩,喧嚣沉淀下去,只剩下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迷离的光影。乔楚生没开车,只是带着白幼宁,沉默地走在梧桐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幼宁发烫的头脑。
拐过一个街角,熟悉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街边支着一个简陋的小摊,昏黄的白炽灯下,炉火烧得正旺,铁板上滋滋作响,面糊摊开,蛋液淋下,瞬间凝固成金黄焦脆的薄饼。摊主老李头,还是记忆里那副样子,围着油腻的围裙,动作麻利。
“哟!乔探长?稀客啊!”老李头抬头看见乔楚生,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目光扫到他身边眼睛红肿、穿着家居服的白幼宁,笑容顿了顿,但什么也没多问,只熟稔地道,“还是老规矩?加俩蛋,多酱,不要葱?”
“嗯。”乔楚生应了一声,掏出零钱。
很快,一个鼓鼓囊囊、热得烫手的煎饼果子塞到了白幼宁手里。厚实的面饼裹着酥脆的薄脆、喷香的鸡蛋、咸鲜的酱料和爽脆的生菜,沉甸甸的,散发着最朴实也最抚慰人心的香气。
白幼宁捧着这滚烫的食物,指尖传来真实的暖意,一直冰冷发僵的四肢百骸似乎都开始回暖。她低头,小心地咬了一口。焦脆的饼皮在齿间断开,咸香的酱料混合着鸡蛋的醇厚在舌尖蔓延开。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熟悉而踏实的味道,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被压抑的委屈和脆弱。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油纸包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咬着煎饼果子,吃得毫无形象,脸颊鼓鼓囊囊,混合着泪水吞咽下去。不像在餐厅里被精致点心噎住的那种难堪,而是一种近乎发泄的、被最原始食物填满的安全感。
乔楚生就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狼狈的吃相,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像一棵沉默的树,替她挡着深夜偶尔掠过的冷风。他掏出手帕,不是递给白幼宁擦眼泪,而是等她终于噎得捶胸口时,才默不作声地递过去一杯在旁边小摊买的、用简陋搪瓷缸装着的热豆浆。
白幼宁接过豆浆,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温热甜香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五脏六腑。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混杂着煎饼的香气和眼泪的咸涩。胃里有了热食,心里那股尖锐的痛楚和冰冷的恐惧,似乎也被这踏实的温暖驱散了大半。
“哥……”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不再是那种破碎的绝望,而是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依赖,“我是不是……特别傻?”
乔楚生看着她被泪水冲刷得干净、却依旧难掩疲惫的眼睛,没有敷衍地说“不傻”,也没有讲大道理。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闪烁的霓虹灯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上海滩的水,浑得很。掉进去,呛几口水,不稀奇。”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白幼宁脸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一种深沉的、兄长般的温和,“重要的是,呛了水,能爬上来。下次,记得离水边远点。”
他伸出手,不是安慰地拍肩,而是用指关节,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敲了一下白幼宁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一种熟悉的亲昵和“长记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