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牢笼案一

路垚刚把红房子的红酒烩牛肉消化了一半，正瘫在沙发上琢磨着圣诞大餐券怎么用最划算，乔楚生那催命般的电话就又来了。这次，连报酬都没提，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铅块：“三土，穿厚点。刘半城的独苗，刘天宝，没了。死因蹊跷，刘半城快疯了，点名要你。车在楼下。”

“刘天宝？那个傻……”路垚猛地坐直，把“子”字咽了回去，睡意瞬间蒸发，“知道了！马上！” 刘半城的“点名”本身就是最大的报酬，更何况是独子暴毙这种惊天大案。他抓起外套就冲了下去。

刘公馆的沉重铁门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咽喉。宅邸深处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悲恸与恐慌。大厅里，刘半城像一头被抽走了脊梁的老狮，瘫在昂贵的紫檀木椅里，双目赤红，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愤怒在他脸上扭曲碰撞。刘夫人早已哭晕过去，被丫鬟扶回了内室。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檀香，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乔楚生和路垚在管家惨白的脸色中，被引向那座巨大的、宛如水晶宫殿的玻璃花房——刘天宝的“乐园”。一进门，路垚的眉头就拧紧了。

刘天宝仰面躺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穿着丝绸睡衣，高大却稚气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和茫然，瞳孔散大，空洞地望着玻璃穹顶外的模糊星空。嘴角残留着少量白沫和一丝淡黄色的呕吐物。地毯上有明显的挣扎摩擦痕迹，以及一小片粘腻的、散发着甜腥气的污渍。初步检查报告显示：无明显外伤，无暴力痕迹，符合癫痫发作呕吐物阻塞窒息特征。死亡时间：晚饭后约1.5-2小时。

“癫痫窒息？”乔楚生低声问先到的法医。

“表面症状高度符合。但刘老爷坚称有诈，要求彻查。”法医低声道。

路垚像一台精密扫描仪，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巨大的泰迪熊、散落的进口积木、精密的火车模型轨道……一切看似童趣，却又透着一种被精心维持的秩序感。他的视线掠过床头柜上打翻的水晶杯（残留淡黄色果汁），散落的几颗精美水果糖，最终定格在枕边一个造型独特的、压着几张彩色糖纸的琉璃镇纸。镇纸晶莹剔透，内部封存着一朵永不凋零的蓝色鸢尾花。他走过去，拿起镇纸，入手冰凉沉重。目光随即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敞开的蒸汽火车头模型吸引，模型旁散落着几颗同样的糖，还有一小瓶看起来像是模型用的“润滑油”，瓶盖开着。

路垚蹲下，拿起那个“润滑油”小玻璃瓶。透明的粘稠液体。他凑近瓶口，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机油味的甜腥气钻入鼻腔。他眼神一凛，又用手指沾了点地毯上那片污渍，同样放到鼻尖——一模一样的甜腥气！绝非单纯的果汁！

“老乔！”“立刻封锁厨房、所有药品存放处、以及刘少爷近期接触过的所有物品！通知法医，重点检测血液电解质、血糖、胰岛素、以及呕吐物里有无特殊药物残留！这绝不是简单的癫痫！”

命令迅速下达，刘公馆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苏晚晴，刘天宝名义上的妻子，被带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身形单薄如纸，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紧抿，毫无血色。她低垂着头，双手死死交叠在身前，身体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

“苏小姐，”乔楚生尽量放缓语气，“请节哀。少爷睡前吃的糖和果汁，是谁准备的？”

“糖，是我每晚拿给他的。”苏晚晴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果汁是吴妈榨好，我端进来的。”

“今晚的糖和平时一样吗？”路垚追问，目光锐利。

“一样的，同一个罐子里的水果软糖。”她飞快地回答，手指绞紧了衣角。

“少爷最近身体如何？癫痫发作过吗？”

“最近一个月发作过两次。”她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医生说，可能是季节变化，情绪不稳。”

路垚不再问话，目光转向那个琉璃镇纸。他轻轻移开压在上面的糖纸，仔细端详。镇纸底部似乎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缝隙，他尝试着小心旋转底座——纹丝不动。他示意巡捕取来小巧的工具，在乔楚生默许下，极其谨慎地沿着缝隙撬动。轻微的“咔哒”一声，底座竟然被旋开了！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

展开一看，是一份笔迹稚嫩、语句简单、夹杂错别字的“遗嘱”：

“我的玩具钱，都给晚晴姐姐。爸爸的钱，也分晚晴姐姐一半。晚晴姐姐最好了。爸爸要说话算数。天宝画押。（旁边一个歪扭签名和红手印）

这张“遗嘱”的出现，如同在滚油里泼了冷水！刘半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张纸，又猛地看向苏晚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汹涌的暴怒！苏晚晴看到那张纸，身体剧烈一晃，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瞬间变得惊恐无比，嘴唇哆嗦着：“不……这不是……天宝他……他不懂这些的……”

“不懂？”刘半城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彻骨的寒意，“我看他懂得很！懂到要把我半副身家送给你这个蛇蝎女人！”

法医的初步检验结果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送达，带来了第一个爆炸性转折：刘天宝血液中胰岛素含量异常飙升！远超致死量数倍！正是这过量的胰岛素引发了致命的低血糖抽搐和呕吐窒息！

“胰岛素？！”乔楚生厉目如电，扫向在场的家庭医生陈济仁。“陈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少爷需要注射胰岛素吗？”

陈济仁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冷汗，强作镇定：“乔……乔探长！少爷他……他绝对没有糖尿病！也从不需要注射胰岛素！这……这太蹊跷了！一定是有人恶意投毒！”

“恶意投毒？”路垚拿起那个“润滑油”小瓶，声音冰冷，“陈医生，你看这个瓶子，像什么？”

“这……这是模型润滑油啊，少爷喜欢玩火车模型……”

“润滑油？”路垚冷笑，将瓶子递到法医面前，“请立刻检测瓶内液体成分！”

等待结果的时间，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路垚的目光再次扫视房间，最终停留在床头柜散落的糖果包装纸上。其中一颗糖的包装纸上，靠近边缘处，有一小块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湿润痕迹，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他用镊子小心夹起那颗糖。

法医的快速检测结果出来：瓶内液体，正是高浓度胰岛素溶液！而那颗糖包装纸上的湿润痕迹，也检测出了胰岛素残留！

“真相的一部分，浮出水面了。”路垚举着瓶子和糖，如同举起罪证，“凶手将胰岛素溶液伪装成模型‘润滑油’，放在少爷最痴迷的火车模型旁。少爷玩模型时，手上沾了这种‘油’，然后他又去拿糖吃……或者，他直接就把沾了‘油’的糖放进了嘴里！胰岛素通过口腔粘膜快速吸收！这就是他胃里没有大量糖分残留，却死于低血糖的原因！表面看起来，就像他玩模型弄脏了糖，吃下去诱发了癫痫！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是谁？！”刘半城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晴和陈济仁，“能接触到胰岛素，还能把毒下得如此隐蔽的！只有你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