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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演第三站的化妆间里，朱志鑫盯着镜中的自己出神。三天前看到的那段秦羽最后演出的视频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踉跄，那个捂住胸口的动作，还有画面外惊慌的喊声。不是高空坠落，不是训练事故，而是某种突发疾病？
"朱志鑫！"林姐推门而入，"还有二十分钟上场，你妆都没化完？"
朱志鑫回过神来，看向镜中只化了一半的舞台妆。"抱歉，走神了。"
"打起精神来。"林姐压低声音，"今天...是秦羽的忌日。苏新皓状态很差，你要多担待。"
朱志鑫的手指在化妆刷上收紧。难怪今早苏新皓连早餐都没碰，直接去了剧院。他们之间自从那晚厌食症发作后，又恢复了那种若即若离的状态——足够专业，足够礼貌，却也足够疏远。
"我会的。"朱志鑫点点头，继续完成妆容。
镜中的自己逐渐变成那个观众期待的模样——眼线勾勒出锐利的轮廓，闪粉点缀在颧骨上，嘴唇染成深红色。一个完美的表演者，掩饰着所有真实的情绪。朱志鑫讽刺地想，他和苏新皓都是这方面的专家。
走廊传来脚步声，苏新皓推门而入。他今天穿着一身全黑演出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黑。看到朱志鑫，他微微点头，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化妆台。
"新皓..."林姐犹豫地开口，"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用。"苏新皓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林姐担忧地看了朱志鑫一眼，退出房间。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固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朱志鑫从镜中观察苏新皓——那人正在整理演出服袖口，手指微微发抖。
"你看了那个视频吗？"朱志鑫突然开口。
苏新皓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视频？"
"秦羽最后一场演出。有人匿名寄给我的。"
镜中，苏新皓的表情瞬间变得警觉。"扔掉它。"他声音冰冷，"那只是些无聊的炒作。"
"他看起来像是突发疾病，不是训练事故。"朱志鑫转身面对苏新皓，"你知道些什么，对吗？"
苏新皓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这不关你的事。"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专注今晚的演出，别再打听这些。"
朱志鑫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化妆台对峙。"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如果秦羽的死有隐情..."
"闭嘴！"苏新皓一拳砸在化妆台上，瓶瓶罐罐哗啦作响，"你没有资格提他的名字！"
朱志鑫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苏新皓的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困住的野兽。那一刻，朱志鑫几乎能触摸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痛苦，浓烈得令人窒息。
"五分钟上场！"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一刻的紧绷。
苏新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
朱志鑫默默跟上，心中有无数疑问，却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舞台灯光已经亮起，观众席坐满了人。今晚的节目单上有那支改编自秦羽手稿的舞蹈，名为《半影》——既是对原作的致敬，也是他们重新演绎的版本。
音乐响起，朱志鑫走上舞台。灯光刺眼，他只能看清前几排观众的轮廓。舞蹈开始很顺利，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位，仿佛肌肉已经记住了全部编排。但到了中间段落，朱志鑫注意到苏新皓的呼吸变得急促，动作也开始失去往日的精准。
当音乐进行到高潮部分时，意外发生了。苏新皓在一个简单的旋转后突然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朱志鑫心头一紧——这是舞台表演的大忌，但苏新皓这样的资深舞者怎么会...
然后他明白了。今天这个日子，这支改编自秦羽作品的舞蹈，对苏新皓而言太过沉重。观众席开始有窃窃私语，音乐还在继续，但苏新皓仿佛被冻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朱志鑫没有犹豫。他迅速调整位置，接上了苏新皓的部分，同时用眼神示意乐队继续。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单人完成双人舞段，但他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三分钟堪称朱志鑫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时刻。他即兴改编了全部编排，将原本的双人互动转化为单人独白。汗水顺着背脊流下，舞台灯烤得他皮肤发烫，但他全神贯注地跳着，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支舞和这个舞台。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朱志鑫喘着粗气鞠躬，余光看到苏新皓依然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幕布落下的一瞬间，苏新皓转身冲下舞台。朱志鑫追上去，在后台走廊拦住了他。
"苏新皓！等等！"
苏新皓甩开他的手，继续大步向前。朱志鑫不放弃，终于在紧急出口处堵住了他。"你还好吗？"
"走开。"苏新皓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朱志鑫这才看清对方脸上未干的泪痕。那一刻，所有排练时的严厉、舞台上的完美主义、私下里的冷漠疏离全都找到了解释——这个人从未走出那场失去。
"你可以跟我说。"朱志鑫轻声说，"我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感觉。"
苏新皓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某种绝望的光芒。"不，你不知道！"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知道看着最爱的人在怀里停止呼吸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每天醒来都要重新记起他已经不在了是什么感觉！"
朱志鑫的心跳停滞了一瞬。在怀里停止呼吸？所以秦羽不是当场死亡，而是...
"那天..."苏新皓的声音突然变得支离破碎，"我们约好去登记结婚...他在排练室等我...我迟到了...等我赶到时，他已经..."
朱志鑫伸手想扶住他，却被一把推开。
"你只是他的替代品！"苏新皓的话像刀子一样刺来，"我选你是因为你长得像他，跳舞像他，甚至连一些小动作都像他！但我错了，没有人能替代秦羽，永远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朱志鑫胸口。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这个真相还是让他呼吸困难。他后退一步，喉咙发紧："我知道。"
"什么？"苏新皓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
"我知道我是替身。"朱志鑫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从看到秦羽的视频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但我以为...至少现在..."
"现在什么？"
朱志鑫摇摇头，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他爱上的不过是一个幻影，一个永远活在过去的幽灵。"没什么。我去跟林姐说，申请解除搭档关系。"
苏新皓的表情变得复杂，像是愤怒中混杂着一丝恐慌。"随便你。"
转身离开时，朱志鑫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走廊尽头，林姐正焦急地张望，看到他便快步走来。
"天啊，发生了什么？观众都在议论..."
"苏新皓不舒服。"朱志鑫简短地说，"明天的演出取消吧，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林姐似乎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们两个...太像了。"
"像？"
"都骄傲得要命，又脆弱得要死。"林姐摇摇头，"去吧，我会处理媒体。但记住，合同还有三个月。"
朱志鑫点点头，径直走向更衣室。他机械地换下演出服，收拾行李，订了最近一班回城的机票。整个过程中，他的大脑异常清醒，仿佛刚才那场对话抽走了所有情绪，只留下冰冷的理智。
走出剧院时，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朱志鑫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琴座明亮如常。他突然想起那个天文馆的夜晚，想起苏新皓讲述俄耳甫斯故事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多么讽刺，他们都在重演那个古希腊悲剧——一个人执著地回望过去，另一个人却永远无法真正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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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朱志鑫坐在新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解约后，他搬到了城市另一端，租下这间带舞蹈室的小公寓。起初只是为了避免与苏新皓碰面，后来却成了他重新发现自己舞蹈风格的契机。
手机亮起，是林姐的信息：「国际舞蹈大赛报名截止明天，确定要个人参赛？」
朱志鑫回复：「确定。」
这三个月里，他拒绝了所有合作邀请，专注于个人编舞。媒体起初疯狂炒作"苏朱CP"解散的八卦，但随着时间推移，热度逐渐消退。苏新皓那边同样沉寂，除了几场低调的演出外，几乎消失在公众视野中。
放下手机，朱志鑫走到舞蹈室中央。镜子里的自己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眼神却更加坚定。他按下音响开关，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那是他改编自《半影》的个人版本。
舞蹈开始很慢，像是探索未知的领域。渐渐地，动作变得流畅而有力，不再有模仿的痕迹，完全是朱志鑫自己的风格。当跳到那个曾经属于秦羽的标志性动作时，他故意做了变形处理，加入街舞元素，彻底打破了原有的框架。
音乐结束，朱志鑫喘着气看向镜中的自己。这三个月里，他无数次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明知是替身，还会沦陷得如此之深？也许是因为在那些罕见的瞬间——热可可、肌肉松弛喷雾、天文馆的星光——他看到了苏新皓面具下的真实面孔，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门铃突然响起。朱志鑫皱眉，他没约任何人。透过猫眼，他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陈琛，苏新皓的前导师。
"有事？"朱志鑫开门，没有让对方进来的意思。
陈琛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许多，灰白的头发稀疏了不少。"能谈谈吗？关于新皓。"
朱志鑫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他这三个月过得很不好。"陈琛直接说道，"厌食症复发，几乎不接工作，整天把自己关在秦羽的旧公寓里。"
朱志鑫胸口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这不关我的事。"
"我错了。"陈琛突然说，声音低沉，"当初不该警告你远离他。你...你是这三年来唯一让他有情绪波动的人。"
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填补了沉默。朱志鑫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新皓不知道我来。这是...秦羽的日记。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朱志鑫没有接："侵犯逝者隐私？这不像你的风格。"
"如果里面提到的事关系到新皓的未来呢？"陈琛将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日记最后一页。看完后，随你决定要不要联系我。"
陈琛离开后，朱志鑫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扔掉，但某种说不清的冲动最终让他拿起了它。
信封里是一本蓝色日记本的复印件。朱志鑫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秦羽清秀的字迹，日期正是他去世当天：
「今天终于要和新皓去登记了。昨晚排练时又出现了胸痛，但绝不能让他知道。陈老师坚持要我取消今天的计划去做检查，说我父亲就是同样的症状去世的...但新皓等这一天太久了，我不能让他失望。
如果...万一有什么意外，希望新皓能原谅我的隐瞒。他总说我太为别人着想，但爱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
亲爱的，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篇日记，请记住：我最大的愿望是你能幸福，能继续跳舞，能遇到让你再次心动的人。不要被困在我们的回忆里，就像俄耳甫斯不该回头看欧律狄刻...」
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像是作者突然被中断。朱志鑫的手指微微发抖。所以秦羽早有预兆，却选择隐瞒...而苏新皓一直活在没能及时发现的愧疚中。
他继续往前翻，发现更多片段：
「新皓今天又为比赛的事失眠了。他总是这样，对自己要求太苛刻...」
「陈老师说我应该告诉新皓关于心脏问题的事，但下周就是国际大赛了，不能让他分心...」
「梦见父亲去世那天的情景，醒来时全身冷汗。希望新皓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失去至爱的痛苦...」
最后一篇日记旁边夹着一张照片复印件——年轻的苏新皓在睡梦中，秦羽在照片边缘写道："我的完美主义者，愿你能学会原谅自己的不完美。"
朱志鑫放下日记，胸口堵得慌。他突然明白了苏新皓的执念从何而来——那不仅是对爱人的怀念，更是对被隐瞒真相的愤怒，对无力挽救的自责。而秦羽，那个看似温柔的人，用善意的谎言铸就了苏新皓的牢笼。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朱志鑫拿起手机，翻出那个三个月没联系的号码。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回复了林姐的消息：「报名表已填好。另外...苏新皓最近有演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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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苏新皓站在堆满箱子的房间中央。这是秦羽的旧居，保留着三年前的一切。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有勇气整理这些遗物。
手机亮起，是医院的通知：「秦羽先生的病历档案已按您的要求调出，随时可以查看。」
苏新皓放下手中的相框，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三个月前那场崩溃后，他一度陷入自我厌恶的漩涡——不仅因为当众失控，更因为他对朱志鑫说的那些话。那个年轻人只是无辜地被卷入了他的悲剧，却承受了最残忍的真相。
书桌抽屉深处，苏新皓发现了一个未拆封的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拆开后，里面是一张天文馆的门票和秦羽的字迹："生日礼物——带你去看天琴座。别总埋头练舞，偶尔也要抬头看看星空。"
苏新皓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带朱志鑫去天文馆的那个夜晚，想起对方眼中闪烁的惊喜。那时的他，是否已经在无意识中将两个身影重叠？
窗外，雨势渐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苏新皓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里唯一一张朱志鑫的照片——那是巡演时偷拍的，年轻人站在舞台边缘，逆光中的轮廓如同剪影。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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